鸣秋的指甲陷入手心:“是您一步步把我逼到了此处……”
传音符冷笑:“你心怀怨怼?”
鸣秋:“我不敢。”
“你先自以为是流落皇子,后来又发现自己并非龙子,反而是逆贼的野种,”对面字字如落针,语调冰冷而不乏玩味,“甚至到了最后连野种也不是,只不过是敲骨吸髓炼出的一个非人怪物罢了。从金鉴池到贺云朗,乃至你信奉的神明……你身边所有人都在骗你,他们连你是谁都要层层遮掩,是我教你一步步来到燕都,是我带你找到了真相,让你杀仇泄愤,坐到了这个以你的出身本来不可能看到的位置。‘陈氏子’,你最好认清自己的身份。”
室内安静无比,斗篷像一只巨型飞蛾趴伏在地上。
那人又问:“我看见了秦岭的传报,为什么会捅到凡人当中?你是有意忤逆?”
鸣秋:“要把阵布满天下,所需的傀儡不是小数目,人只有十根手指,天赋再高的傀儡师也有操控数量的极限,我教中有资格操控傀儡的信徒已经被用到了极致……秦岭一事已经查明,是派去的人只顾撒网,一时疏忽,已经被我责罚。请您放心,随着信众的增加,从中遴选,很快就能补上空缺。”
对面半晌不语,直到鸣秋已经跪不住了,终于幽然问:“是吗?”
此人心思幽深,绝非常人可拟,此刻只是一道透过传音符的声音,仍然让空间冰冻三尺,鸣秋不止一次设想过他现实中的样子,料想如果不是一条毒蛇,必然也和这声音展现的形象大相径庭——那才是最恐怖的样子。
“我用人不看出身。”那人似乎不想再与他掰扯,语意又疏离了几分,“只要你有用,粉饰一番,未尝不可进天枢阁,子夜歌——也未尝不可代替北天白山。”
*
长夜漫漫,阴影孳生,残月遍照天下,总是有人欢喜有人愁。
第二天日上三竿,齐罗打着哈欠按例往神乐坊诊脉,她近来日子过得滋润,在医馆坐着出义诊实在不足以消磨精力,还把闻人满借来当跟班,看病看累了要么逗逗猫,要么逗逗孩子,要么逗逗小楚大人,循环往复,乐此不疲,只剩小师弟这一位魔王让人一个头两个大。
她本来是哈欠连天来的,搭了一会脸色变了,迟迟下不了结论。
“嗯……死是一时半会死不了。”
陆洄瞧她满脸苦痛,好像青庭道人的魂灵正冥冥站在身后盯着她诊断,大度道:“你可以说实话,我没有讳疾忌医的毛病。”
闻人满和猫还一块在廊下练习辨认药材,童声和咪咪喵喵此起彼伏,岁月静好。齐罗歘地抬头,恨铁不成钢道:“摸脉摸的出来算我学医的命贱,但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能不能好歹遮掩一下?”
昨天在车上是有点欺负人了,不得不自食恶果,陆洄看向腕上镯圈的勒痕。这回套上了这对玩意,萧璁好像又找到了新的玩法,他想起头天晚上那人手指勾进玉镯缝隙的恶劣模样,脸不红心不跳:“遮住了你还怎么诊脉?悬丝吗?我又不是大姑娘。”
齐罗被他的恬不知耻打败,揣好包袱就要走,突然直觉到这东西的气息不对——不是纯粹的石头,在陆洄鼓励的目光下,她用灵识沿着玉镯走了一圈,将信将疑收回手来。
陆洄:“什么感想?”
齐罗火冒三丈:“一个锅配一个盖,我能有什么感想?”
陆洄:“师姐,你着相了。”
“我呸!!”
陆洄心态良好地没有还嘴,把衣袖盖回手腕:“这东西其实没那么丧心病狂,经过我这两天的试验,大多数时候只是个漂亮的追踪符,我猜需要一定条件才能触发更多连接,比如受伤或犯险。总之现在……”
他平静看向齐罗双眼:“……很安全。”
齐罗首先意识到他要密谋什么,其次感觉面前这个小师弟淡定得有点吓人——按她的了解,但凡有谁想给他套上什么枷锁,木板还没打好就得被一剑砍飞了,最次也是秋后问斩。她无端预料到有什么大事即将发生,仿佛阴沉许久的天幕终于落雨,于是收敛了些神色,坐下问:“怎么了?”
陆洄:“我昨天印证了一个想法,因此有一件事必须现在去做,想来想去,只能劳烦你了。”
许久之后,齐罗的脸色久久没有回暖。
“你确定吗?”她轻声问。
“当归,茯苓……”
阳光透过槅扇穿入室内,童声朗朗中,齐罗一瞬间觉得无比寒凉。陆洄笑笑:“怎么了?”
齐罗吸了口气,知道他说的东西无懈可击,最终还是用眼神指了指那对镯子。
陆洄没回她无声的质问,自顾自抬起手腕对向窗棂。阳光透过玉料,一派令人沉沦的明艳青翠,好像能看见那人的眼睛,廊下本来老实当教具的猫这时突然跑了,抖着一肚皮摊开的药材追在雀灵身后进屋,陆洄解下信,面无表情地笑了一声。
“阵法推演的结果出来了,果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