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猎一言不发地坐下,看蒋川行耐心地摆弄那些茶叶和茶具,等待着壶里的水沸腾,尽管他表面上很平静,也依旧坐在董事长办公室里,但不用想也知道,输了那场官司之后,他在董事会的处境肯定不好过。
“别用那样愤恨的眼神看我,”蒋川行抽空瞥了眼邱猎,温和道,“不过你的眼神跟小舟真是越来越像了。在上海看到你的时候,你还挺稚嫩的,以前周琼也这样看过我,还有小舟,我让她签辞职报告的时候,她看我的眼神,就跟你现在一模一样。”
“你承认都是你干的了?”
“用不着套我的话,没意义的。”
“你真的很像个封建的大家长,处心积虑地拆散家里妹妹的每段感情。”
蒋川行笑了一下,把一杯泡好的茶递到邱猎面前,“尝尝,蓝印圆茶,这个茶饼的年龄比你我都要大,经历过好几个经济周期,身价翻了几千倍,现在有市无价。”
邱猎看了眼琥珀色的茶汤,没去接,任由茶汤冒着腾腾白气。
蒋川行自顾自品尝了一口,接着说道,“小舟应该跟你提到过我,但是她没告诉我关于你的事,所以我去了解了一下,你确实有点本事,出生在那么普通的家庭,却也有了今天的成就,作为老板,我很乐意雇佣这样的员工。”
“你还不明白吗?你的妹妹,蒋屹舟,她有野心、有自己的想法,也有足够的本领,她决定了的事情,一定会实现。就算我今天变成了一个乞丐,也不会改变她把你从这间办公室赶出去的未来。”
“是你不明白。你以为我是在拿你威胁她吗?不,你没重要到那个程度,对付你也不需要处心积虑,甚至你比起当年的周琼,背景都要差多了。当年我爸爸为了她俩的事,还是费了点功夫的。现在我只是动动手指,你就一无所有了。”
“好啊,我一无所有了,然后呢?你给一个一无所有的人留了一线,总不会是为了做慈善吧?这种慈善既上不了新闻,也抵扣不了税款。”
“跟你聊天是挺有趣的。”蒋川行又笑了一下。
他接着说,“其实你没必要掺和进我们的事,我们从出生开始,就掌握了你们这辈子都积累不到的资源,我是这样,小舟也是这样。我们从手指缝里漏出一些细沙似的财富,就会有无数人跟在后面跑,这个世界就是这么不公平,富人制定规则,穷人遵守规则,而你很不幸地成为了后者。”
“穷很可怕吧?被欺压、被嘲笑,打碎了牙也只能往肚子里咽,好不容易解决了温饱,也还是要每天面临辛苦的劳作。所以你才拼命地逃离,离开那些早就配不上你的环境。你成功了,但当你误打误撞地闯进我们的生活,你就会发现,你千辛万苦得来的生活,其实脆弱得一塌糊涂,顷刻间就会被摧毁。”
邱猎僵硬地坐着,紧咬后槽牙,她能感受到自己的心脏正有力地跳动着,她想反驳,却无从说起,因为她不得不承认蒋川行说得没错。
跟他们相比,她的人生如此脆弱。
邱猎的人生有过无数次无能为力的时刻,她就像一只受惊的小鹿,没有任何方向,只会仓惶地奔跑,但从来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她甚至没有奔跑的机会,所有的方向都竖起了高墙,近在咫尺。
蒋屹舟成了她最后的希望,她只能依赖她,这让她感到了强烈的不安。
茶汤冒出的热气弱了许多,蒋川行起身,把她面前的那杯倒掉,换了一杯新的。
“你肯定也想到了,成年人的世界,爱是多么虚无缥缈,小舟今天爱你,明天呢、后天呢?”蒋川行深吸一口气,走到落地窗前,回头看向仍旧坐在沙发上的邱猎——
“我之前的提议,现在同样有效,一笔丰厚的钱、一个永居的身份,离开小舟,你就能在完全没人认识的地方,享受全新的人生。你没见过加州的阳光吧?那是一种……具有实体感的黄金物质,它塑造了人们的肤色、心情和生活方式,我想不出比绿卡更适合让你作为终点站的地方了。”
“你看,我也没那么无恶不赦,能用钱解决的事,没必要闹得太难看。”
邱猎端起那杯茶试了一下温度,不太烫,于是抬起头一饮而尽,她也像蒋川行一样笑了一下,冷声说道,“说了一圈,你还是个封建的大家长。”
“你推倒我的人生,让我不得不从头来过……”邱猎也站了起来,跟蒋川行面对面,“没问题,我可以从零开始,我的人生有过很多一无所有的时刻,不差这一次。那你呢?你有从零开始的本事吗?相比之下,你才是那个岌岌可危的人。”
“舟舟跟我提过你,我相信你一开始是个好哥哥。后来你用尽手段,是因为你嫉妒她,你嫉妒她总是得到更多的称赞,嫉妒她的目光总是更长远,嫉妒她哪怕进了财政司、蒋董也暗中让她筹建船帆资本……我可以直面我的出身,你也该直面你的嫉妒,还有你的无能。”
邱猎说完转过身,大步往门口离开的方向走去。
“你以为蒋屹舟的手就有多干净吗?”蒋川行从背后喊住她,“你从来没有看到她的另一面。”
邱猎按住门把的手顿了顿,她听见蒋川行接着说,“走出这个门,你就只能倚赖蒋屹舟活着了,别人或许无所谓,但你的自尊心允许吗?”
她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间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