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明昭的心思,自幼便比旁人深些,藏得也严。当初自己有心撮合时,他避之不及,言辞推脱得干净。
如今这些举动,虽处处透着不同寻常的关切,可这关切之下,究竟有几分是动了真情,有几分是旁的思量,却难以断言。
想到此处,长公主徐徐开口,仿佛只是闲话家常:“前两日,老三那孩子跑到我那儿去,磨了我好半日。”
明昭仍立在窗边,闻言只淡淡“嗯”了一声,算是回应,并无追问之意。
长公主也不急,慢悠悠地吹了吹茶沫,继续道:“他捧来一个锦盒,打开瞧了,里头是一方青玉竹节的笔架。说是前些时日特意寻得的雅玩,心里头极喜欢,想着林姑娘那般的品貌才情,定然也爱这些清雅不俗的物件,便想当作谢礼,酬谢诗会上那番点拨之情。自己不好意思唐突送去,便想托我转赠给林姑娘。”
窗外隐约传来少女们依稀的笑语,衬得这小楼内愈发寂静。
明昭转过身,金色天光映着他半边面容,将沉静的眉眼勾勒得越发清晰。神情却是一贯的疏淡平静,看不出什么波澜。
他走到长公主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伸手拎过小炉上的紫砂壶,也为自己斟了盏茶。
琥珀色的茶汤注入素白瓷盏,水声潺潺,热气氤氲而起,模糊了他低垂的眼睫。
“姑母应了?”他问。
长公主一脸笑意:“我为何不应?老三那孩子,求得很是恳切,一口一个姑母疼我。还说,原本是托了你转交的,只是不巧,正赶上林姑娘病着,你体恤她病中不宜收金玉之物,便将那物件暂且搁下了。他左等右等,总算盼到林姑娘大安的消息,心里头始终记挂着这份谢意,这才又求到了我眼前。”
明昭温声道:“姑母既已应下,直接寻个妥帖时机,交给林姑娘便是。为何特意向侄儿提起?”
长公主悠悠呷了一口茶,这才开口:“原本自是不必和你提的。不过是老三那孩子的一点心意,我做长辈的,替他转交一样不打紧的小玩意儿,也算全了他惦念恩情的一份诚心。”
她放下茶盏,笑意愈深:“只是今日,我站在这儿,看你对那坡上的景致,似乎格外关切。我这心里头,便忽地想起这茬来。想着,还是让你知道为好。毕竟,那物件最初,可是经了你的手,还被你挑三拣四给退回去了不是?”
明昭眼睫低垂,遮住眸中神色:“侄儿明白了。多谢姑母告知。”
长公主扬起眉梢:“谢我告知?我看你啊,嘴上说谢,心里指不定怎么嘀咕我这姑母多事呢。”
明昭唇角微翘,似是无奈,又似是默认,只道:“姑母体贴,侄儿感念。”
长公主也不深究,只望着明昭,试探道:“老三那孩子,你也知道,心思活泛得很,难得对什么事这般上心,三番两次地惦记着。我看他对林姑娘,怕是真有些少年慕艾的意思了。”
明昭握着茶盏的手指倏然收紧。
几点茶水泼洒出来,落在他苍青色的衣袖上,顷刻间泅开一小片深暗的湿渍。
明昭不着痕迹地松开手,将茶盏稳稳搁下。
长公主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那原本七八分的猜测,此刻便又笃定了一二分。
她并不急于点破,反而好整以暇地靠向椅背,神情愈发悠哉,仿佛只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有趣的旧事。
“说起来,我忽然想起,好像不久前,有个人坐在我对面,言辞恳切地对我说——”
长公主学着明昭的语气,惟妙惟肖地复述:“大哥骁勇善战,三弟文采斐然,无论林姑娘选了哪位,想必都能得遇良缘,觅得佳婿。侄儿自会为她高兴。”
学罢,她自己也忍不住莞尔,隔着袅袅升腾的茶烟,望向明昭。
“如今,老三这般积极,眼看着良缘就在跟前了。”
长公主眼波盈盈,面带促狭。
“你且说说,可高兴吗?”
楼阁内静了一瞬。
明昭抬眼看向长公主,那双素来沉静的眼眸,此刻仿佛被投入了什么,难得透出几分真实的情绪。
“姑母,您今日是非要看到侄儿哑口无言才罢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