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知微指的,是占据了房间全部空余位置的一团大家伙。上面盖着行徐知微匆匆扯来的被单,从外面看不出究竟,显然是为了给我一个惊喜。
这么显眼的物件,按理说我一进门就应该注意到它,可我光顾着针对徐知微了。我在她的助力下,靠着被褥坐起,纳罕道:“这是什么?”
徐知微弯了嘴角,走到大家伙面前,掀开遮在上面的布料。
我瞬间瞪大了眼睛。
那是一尊陶瓷做的年轻女子雕像,有成人的半个身子那么高,稳稳地坐落在底座之上。她脸颊流淌着羊脂玉一般的色泽,翻掌在前,右手执一把龙泉宝剑,神情坚毅。
午后的阳光分外薄润,轻轻地笼罩着她。更加显得衣袂飘飘,好似蓬莱仙子。从她眼部的光彩,到皮肤肌理,乃至于手背上细微的血管,无一不美。
可惜,它是碎的,从头到脚,都充斥着粘合痕迹,仿佛是无数道狰狞的疤。
我不由得感到惋惜。
徐知微似乎是看出来了,轻声解释:“这副作品的名字,叫苏。”
“蘇?”
“不是蘇姓的‘蘇’,是復甦的‘甦’。”徐知微伸出食指,在空中书写笔画。
“这作品的本无名姓,是一位美术老师手作。他要到重庆去,搬家时不小心把瓷器给摔碎了。东西自然是很好的咯,可惜他带不走,就托付给了我。”
说到这儿,徐知微弯了弯眼睛:“怎么样,我一块块拼起来的,虽然费了好些功夫,手艺应当是不差的。”
我没有理会徐知微,只是伸出一只手,隔空抚摸着雕像的面庞。女子目光锐利,眉宇间正气凛然。
复苏的苏,这是徐知微教我认识的第一个字,我当然晓得。那时我们尚未真正意识到身体的实际状况,对渺茫的一切无知无觉,仿佛一对依偎在一起,正在孕育着希望的袋鼠。
只知道等伤口养好,就可以出院了。出院当然是好事,一件值得庆幸的事。至于出院以后呢?这个问题的答案没有人想过。
直到春生夏涨,秋收冬藏,年复一年,我终于意识到,我再也没有站起来的可能了。
我应该反击徐知微的,谁让她又一次戳中了我的痛处,可是我懒在床上,忽地不想这么去做。
我看向眼前的陶瓷女人,徐知微不认得她,我却晓得。这是鉴湖女侠,秋瑾。
是书下“休言女子非英物,夜夜龙泉壁上鸣”的才女;也是从容就义,举国闻名的女英雄。
王朝兴替国仇家恨离我太远,是徐知微那种读书人、一时间热血上头的愣头青才会关心的事情。我只要关心我自己,一个瘫子,要如何自立自处。
我不敬仰秋瑾,但是我羡慕她。我羡慕她少年成材,文能吟诗作对,武能挥剑斩四方,侠女名号名动天下。
我亦愿如此。虽我双腿有疾,一双手倒还算有用。我又不笨,何不专心研究这些花样。这世界上的绘画名家海了去了,如何不能多我肖子衿一个!
想到这里,我收回手,支使徐知微道:“去拿墨宝来,我要作画。”
看我一副甚是满意的样子,徐知微顿时喜上眉梢。她背过身去,挽起衣袖为我端砚磨墨。白色的宣纸在长桌上铺开,她伸出青葱柔荑,执黑色墨块,神色专注又认真。
我不曾理会她关于自梳的事,料想她迟早还是要嫁人的,毕竟她条件这么好。
等她嫁了人,应当是很贤惠的。她生得美,又知情识趣,很能为丈夫红袖添香。我不由自主地咬住了下嘴唇,都不晓得,谁会这般好命?
我心中生起来一股无名火,不由得闷声闷气地说:“徐知微,你好了没有?动作慢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