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碍事的,我很愿意做子衿的模特。”她的眉毛耷拉了些,看起来有些不舍。
我拍拍她的手,说:“等以后为你作画,你想在哪里就在哪里,白塔上,花丛里,岂不是更漂亮?”
徐知微想象了一下当时的场景,登时欢欣起来,大抵还想着什么陪她一辈子之类的胡话,还指望我陪着她走四方哩。我用来敷衍她的话实在太多,对此丝毫不放在心上。
因为画作得实在是好,我心中高兴,徐知微提出来要送我回去,我也不曾拒绝。
却见我屋的房门大开着,我明明记得自己曾将它亲手关好。又看娘亲正站在门口,焦急地东张西望。
看见我们,她急急忙忙地唤了一声:“子衿,你快过来!”
随后她对着徐知微,格外尴尬地笑了笑。用餐的堂屋里面,分明传来几人交谈的声音。其中一个是我的父亲,额外有陌生的一男一女。
我皱起眉毛,心底已经有了计较,这一天终究来了。便偏眼看了看徐知微,说:“知微,我就先进去了。”
我的头是昏的,一阵血嗡嗡往上乱跳。徐知微也没说话,她似乎在一瞬间知晓了什么,默默地看着我和娘亲。
娘朝她抱歉地笑了笑,领着我进去。果然,堂屋里坐着我爹,和本地出了名的媒婆,还有一个满脸横肉的老胖男人。三道目光同时投射向我,好似要将我分而食之。
男人应当是秦淮河畔的富商,他的口中镶嵌着金牙,拇指上一颗玉扳指。
他的眼睛往我身上瞥,大约是我低垂着头,撑着身体的缘故。他先是看我拄拐的手,视线僵了僵,随后视线才落在我的脸上。
夜色昏暗,当我彻底步入堂屋,他才能看清楚我的脸。登时男人的嘴角大大地咧开了,怎么也合不上,大抵他前世是一只青蛙。
自那以后,他那粘腻恶心的目光,再也没有从我的脸上离开来过。
我垂下头,小声说:“爹。”
父亲搓了搓手,朝我走过来,扶住我拄拐的手。他一向对我漠不关心,此刻却显得格外异常的热切和熟络:“子衿来了,快来坐,快来坐啊。”
我不作声,木然地拄着拐往座椅上挪,左拐绊右拐险些要摔跤,然而父亲还托着我,到底是安安稳稳地坐在了餐凳上。
娘亦步亦趋地走进来,站在我的身后,呵呵地打着圆场:“这孩子文静,平时都呆在屋子里,没见过这么多客人。”
媒婆也笑道:“不要紧的,女人太热情,反而不够老实本分。”
就见那富商伸出一双粗糙肥大的手,朝我递过筷子。我不肯接,娘在暗地里掐我的背,手劲很大,准掐青了。
我哽着声,眼角垂泪,只好伸出手,捏住筷子尖,迅速地接过去。只听见男人意味深长的哼笑,眼角绽开褶子。
他实在是老,大约有五六十岁,又丑得出奇,像一块活生生的棺材。这莫非就是我余生三四十年的归宿么?
媒婆问我姓名,我不应。问我年岁,我亦不应。
然而气氛依旧很是愉快,四个人你一言我一句的,仿佛早已认识多年,是血脉相连的亲人。
只有我的后背挨了一下又一下,实在很痛。我憋住眼泪,不得不答了一句,桌上更加热闹起来。
今儿餐桌上难得有鱼,几个人一人一筷子,把它戳得七零八落。白色的鱼肉被夹进嘴里,碾成了泥。我一动不动。
只看着爹和娘把肉抿进嘴里,唇边绽开了笑。他们的嘴角泛着油光,一种富裕的气息。
我心不在焉,格外不安地想,现在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