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由自主地抬起了下巴,徐知微哪里都差,唯独眼光不错。
徐知微忽然闷笑出声,紧贴着我后背的胸腔一阵震荡。低沉悦耳的,像有人在信手抚弄梵婀玲。
真是莫名其妙,谁又惹她高兴了?
我仍担心徐知微会不管我,便打断她:“刚才你的承诺,还没有发毒誓呢!你要向天发誓,倘若没有照顾我一辈子,你就烂眼烂腿,口舌生疮!”
徐知微没有答话,她看着我,眼含期待,目光闪动:“子衿,你真的想不起来了吗?”
干嘛用这种眼光看着我,好像我不回答,就辜负了她一样。
我故意板下脸来:“你是不是不想发誓了?”
她伸出修长白皙的手,拨弄我的头发。我的头发原本黝黑发亮,现在却毛色枯黄,缺少光泽,这是常年生病的人才会有的头发。
“子衿,你当真什么都不记得了。”她苍白地笑了笑,眉尾平行下垂。
我意识到,我是真的伤了她的心了。可是徐知微高不高兴,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催促她:“到底是什么事?”
她松开了对我的怀抱,把我转过来,使得我和她面对面:“子衿,你答应要随我一起自梳的啊。”
自梳,即自己为自己盘发,以示终生不嫁。我挑了眉头看她,总觉得自己是被她骗了。
在我狐疑的目光中,徐知微弯起唇角,略带怅惘地讲述过去。随着她娓娓道来,记忆像铺开的油画,逐渐明艳起来。
这事,还得从徐知微第一次敲诈她的野爹说起。
徐知微第一次敲诈她爹,是为了她娘。
清铃生了孩子,元气大伤。她的肚皮上有一圈难看的疤,下身会不由自主地便溺,怎么也修养不好。很快就色衰爱弛,门前冷落。
清铃除了卖唱,别的活计一概不会,自然抚养不起女儿。久而久之,她过不去心下这一大关,便选择了上吊。
人是救回来了,却堪堪只吊着半条命。医院又不是慈善堂,一个小小的收费处,倒堪比鬼门关。不交齐袁大头,阎王爷来了也不作数。
徐知微走投无路,在野爹到差途中必经之路,施施然一跪,一拦,讲述年少情意。说得野爹潸然泪下,施舍了一大笔银元来救她娘亲。
在那之后,清铃重新振作,门前多了许多来听曲的老客。
徐知微告诉我,这是她为了求生,学会的第一课,她也传授给了她娘:贩卖情怀。
“无非是手心向上、靠人施舍的伎俩。”幼年的徐知微淡淡道,随后,她扬起绾着两个发髻的小脸,意气昂扬:“子衿,我想清楚了,我要自梳。”
“天呐,你不嫁人了吗?是为了你娘吗,还是透过你爹,看透了男人?”我惊讶道。
真难想象,那时我才七岁呢,就能理所应当地谈论男人了。
徐知微摇了摇头,声线稚嫩,说话的口吻却很老成:“凡是女子成婚,都要冠夫姓,称某某氏,以示所有权。我娘自幼流散,也无名姓,得了一个花名清铃。如此这般,我嫁予谁,就要和谁姓。我偏不,闻徐霞客用脚丈量山水走四方,我要像他一样,自由自在。”
徐知微抬起头,朗声说:“我不信命,也不靠男人,我就是我。从今日起,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我就叫徐知微。”
她这一番话说得,可真像个大人、真帅啊!可是我听了直着急:“你一个人倒是自由自在了,我呢?我们不是最好的朋友吗?”
徐知微闻言,收敛了神色。她低下头,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我:“子衿,你是要嫁人的。你长得如此漂亮,日后定能讨一个如意郎君,既不打你骂你,也不负你,好不好?”
可是我一点都不想离开徐知微,我急得都快哭了:“要是他打我骂我,还带着坏女人到我家里来怎么办?”
徐知微神色一凛,看起来严肃得有些可怕:“到时候你就告诉我,我一定杀了他。”
我扁扁嘴,觉得好委屈:“到时我怎么告诉你?你都跑到天涯海角,送信也未必能送到。要是送信途中,他把我打死了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