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知微垂着眼睑,细长的睫毛在眼下扫了扫,她甚至都没有抬头。她的声音自然是轻轻的,好似画眉鸟儿:“就好了,子衿。”
我不满地哼了一声:“快一点,做什么这么慢,拖拖拉拉的。”
“要把墨揉开呀,待我再添点水。”她极轻巧地笑了,一对漂亮的梨涡绽放在脸颊,面色娇嫩,恍若初开的花蕊。
料想谁见了她这样子,也会软下心肠,等一等她的。我偏不要她这么顺利,撅起嘴巴,不耐烦地催促:“你快一点,快一点啦。”
“就好了。”徐知微倒是极具耐心,仔细把墨块搁置到一边,为我润好了笔。
作画时我从来没有那么多讲究,也不显得脆弱。毕竟身边没有同行衬托,便显得我是独一份的权威和上进。
徐知微在扶手座椅里垫了软垫,扶我过去,我便也顺着她的力道坐下。随后她又搬了一方小凳,一手托着腮,静静地坐在我身边。
照着秋瑾像的模样,我在心底大概打好了型,一笔笔轻轻落下。作画是一件极费心力的事情,每一笔都落得很慢,渐渐形成女人脸庞的模样。
一张中国女人的面庞。抛开了传统画像中的温婉,点上两分名士气派,三分英雄气概,是十分女豪杰。
当时我绘制国画,并非是因为觉得国画好。在那种时候,洋人横行霸道,到处都是洋烟洋酒洋火,自然觉得什么都是洋人的要高档一些。
只是西洋画用的都是些进口货,我哪里能用得起。后来四处精进修习,才知道老祖宗留下来的东西里头有多少奥妙。
轮廓定好,我深吸一口气,靠向座椅靠背深处歇息。
我双腿无力,仅仅靠胯的力量,无法完全支撑住身体。为此双手不得不代为分担力量,时间一长,便抗议地酸软发抖。如此一来,影响到落笔,根本无法长时间作业。
这时候我才忽然发觉,徐知微手头上什么没有拿,什么也不做,居然一直都在看我。
“做什么这样瞧我?”我偏过头去问她。
“子衿,有时候我觉得,你好像一块墨。”徐知微凝视着我,神色专注而又认真。
我是美丽而自知的。比起徐知微的温润,我自带一种迫人锋芒,饶是带了病容,依旧艳色不减。
闻言,我下意识骄傲地抬起了头颅。下一秒,我又皱起鼻子:“这是什么譬喻,什么叫做像一块墨?”
徐知微举起搁置在桌上的砚台,垂下头去。她用手轻轻地扇了扇风,朝我偏头一笑,垂下眼睫,作出一个闻的姿态。
这个动作极为灵动,带着些分明的少女姿态。我掀起眼睑,冷眼瞧她。她却弯弯眼睛,嘿嘿地傻笑出声。
我只觉得莫名其妙,白了她一眼,复又继续作画。
工笔画尤其费心劳神,我眼前虽有雕像作参照,绘制得却是更为精巧繁复的画面。
几个时辰过去,日头已经大黑。眼前不过是一张女人明媚的脸与大致身形轮廓,偏偏神采飞扬,目光灼灼。“甦”的含义,忽然在此刻分明,她确实是获得了皲裂的新生。连我也跟着一起,自骨缝里觉出几分酥痒。
我自知今日已不能继续,便搁下笔,告诉徐知微我要回去。
徐知微盯着桌上我的画作,虽然还只是半成品,但是底子奇好,料想应当十分美丽。秋瑾眼中神韵已经分明,双目炯炯有神,气度卓绝。
“画得可真好呀,简直就跟活了一样。子衿,不知道什么时候,你能画画我呀?”徐知微单手托着腮,在一旁观看,神色向往。
我自知今日并非我的真实功力,只是心有感悟,超常发挥。听到徐知微这样夸我,心底自然是高兴。至于画徐知微,这辈子都不可能!
我看着她,随口敷衍道:“再晚些吧,等我的画技再好些,能够养活自己,一定亲自为你画一幅。如今我手艺拙劣,画你倒是吃亏,白费功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