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夜色渐深,宫门即将下钥。李娇奴伸了个懒腰,很自然地对身边的宫女吩咐道:“本宫今晚宿在镇国公府了,就睡在淑君这里。”
“啊?”程淑君一愣。
“啊什么啊?”李娇奴理直气壮,“这么晚了,本宫才不要折腾回宫呢。再说,咱们在宫里不也一起睡了十来天嘛,正好,今晚接着聊。”
门外传来一个声音:“不妥。”
谢昭迈步走了进来,厉声道:“这于礼不合。宫中想必也已备好銮驾,还是请殿下早些回宫为宜。”
李娇奴一听就不乐意了,柳眉倒竖:“谢昭,你什么意思?本宫想在哪儿睡就在哪儿睡!皇兄都准我出宫了,宿在哪儿自然也是本宫说了算。我跟淑君投缘,想跟她一起睡说说话,碍着你什么事了?”
谢昭道:“臣与内子乃是夫妻,殿下留宿在此,恐有诸多不便。”
“夫妻怎么了?”李娇奴站起身,几步走到程淑君身边,一把挽住她的胳膊,扬起下巴对着谢昭,“我们还在宫里同吃同住十几日呢。淑君,你说,今晚你是要跟我睡,还是要跟他睡?”
程淑君一个头两个大,看看左边一脸骄纵的长公主,又看看右边面色沉沉的自家夫君。
今晚显然是不能得罪这位公主殿下的,不然以后宫里和府里都别想安生了。
程淑君给长公主递了个眼神,然后转头对谢昭露出一个讨好般的笑容:“二郎,殿下难得来一趟,兴致又高,要不,你今晚就去别的厢房凑合一晚?”
谢昭皱着眉头,瞪着程淑君,仿佛在问:你为了她,要赶我走?
李娇奴得意地极了,把程淑君的胳膊挽得更紧了,还故意往她身上靠了靠,挑衅地看向谢昭。
谢昭脸色更黑,开始跟这位不讲理的公主讲道理:“我是她的夫君,我们应该睡在一起。”
“夫君就得天天霸着她不成?”李娇奴伶牙俐齿地反驳,“淑君又不是你一个人的,本宫还是她最好的手帕交呢。本宫就想跟她睡一晚,叙叙旧,你就横拦竖挡的,真是小气。”
“这非关小气,乃是礼数伦常!”
李娇奴道:“我管他什么礼数伦常?本宫开心最重要。再说了,你们是夫妻,往后同床共枕的日子长着呢,差这一晚吗?谢将军,你就不能大方一点?”
眼看这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为这种问题吵了起来,而且越吵越幼稚,程淑君当机立断,趁着谢昭不注意,悄悄给旁边的丫鬟使了个眼色。
然后站起身,走到谢昭面前,在他再次开口之前,伸手推着他的后背就往门外送:“好了好了,别吵了,不就一晚上嘛,二郎你最是明理大度了,快去书房吧,你的换洗衣物我让小琴给你送过去。”
谢昭愕然回头:“你…!”
程淑君手下不停,嘴上飞快地说:“你就委屈一下嘛~”说着,已经把人推到了门外。
恰好这时,机灵的小琴抱着一卷谢昭的寝衣和一件外袍小跑过来,程淑君接过,二话不说就塞进还有些懵的谢昭怀里,然后干脆利落地关上了房门,还从里面落了闩。
两人洗漱完毕,换上舒适的寝衣,拆了发髻,散着一头青丝,并肩躺在了宽敞的床上。
李娇奴不像方才那般雀跃,静静躺了片刻,忽然侧过身,面对着程淑君道:“吐谷浑…,他们又派使者来了。”
程淑也侧过身,轻声问:“是为岁贡的事吗?”
李娇奴摇了摇头,脸色很沉重:“他们又提和亲的事了,这次是指名道姓。朝中现在议论纷纷,连大宗正都去见了皇兄。”
她眼前的事物渐渐变得模糊起来,眼里蓄满泪水:“淑君,我心里很乱。我知道,身为公主,享万民奉养,若有朝一日国家需要,这或许便是我的责任。史书上的解忧、昭君,她们去得,我难道就去不得吗?可是我害怕,那儿万里黄沙,我怕再也见不到长安的春日。”
程淑君心里一恸,轻轻握住李娇奴的手,道:“殿下,那些远嫁异域的公主,无论是出于主动请缨还是奉命而行,她们毅然离开故土,踏入完全陌生的天地,用自己的一生去维系和平,这种勇气,无论过去多少年,都值得后世敬仰。若有一天,命运真的将这样的重任交付于殿下,我相信,殿下也一定会像她们一样,被大燕的百姓铭记,被后世传颂。”
李娇奴的眼泪滚落下来:“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你会怎么看我?”
程淑君目光清澈地看着她,想到这里,也忍不住哭了:“我会为您骄傲。我还会告诉所有人,我认识一位真正的公主,她并非不知疾苦,也非不惧远方,她的心中有家国,肩上有担当。若和亲是必由之路,她会流着泪告别,然后挺直脊梁,走向她的使命,将长安的繁华带到遥远的地方。”
她擦了把眼泪,哽咽道:“当然,我们都希望不必有那一天。希望陛下能一如既往地庇护您,大燕的国力能震慑四方,咱们还有别的路可走。”
李娇奴听着,泪水不断涌出,把脸埋进程淑君的肩窝,痛哭流涕地说:“从来没人跟我这样说过,她们都说公主命该如此。程淑君,只有你告诉我,那可能会是一条很难的路,但走上去的人,也可以是英雄。”
“因为那是事实,殿下。”程淑君轻轻拍着她的背,“我们不要急着为尚未发生的未来过度忧愁。眼下,您仍是长安城最明媚的长公主。该下棋下棋,该玩闹玩闹,相信陛下的决断。”
李娇奴抱着她,哭的愈发伤心,但似乎,心里并没有那么恐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