婴儿房已经装修完毕,有粉红色墙壁,小小吊床,紫色风铃。
我所庆幸的是,我的女儿已经有了名字,她叫安安,与谢、以、洛三个字全无关系。
谢以洛会渐渐被人忘记,最后变成季云攀的独家记忆,待他七老八十,舌头失去灵活,他再不能讲她,她会成为一件秘而不宣的往事,时间再往后走,等到季云攀的记忆开始减退,三餐与饮水都不能记得,她会被彻底忘却。
而姚成诗,会留下一张张影像在家族相册里,后人们翻起来时,总还会记得有过这样一位母亲、外婆、曾祖母,子子孙孙无穷尽。
窗外皑皑白雪正在覆盖大地,厨房里的羹汤已经散发出肉香,我手里这件手套已经快要织完,我的丈夫一刻钟后会归来,带给我一客榛子巧克力口味蛋糕,以及不久前订制的儿童学步车,还有什么比这更好?如果他注意到我手边这沓今天早晨寄到的犹太女人与英俊男人的合照,我就会对他讲这是旧友新婚,如果他注意不到,那是最好。
我想我会在未来的墓碑上刻这样的墓志铭:尽此一生,求仁得仁。
裴北魏你不是真正的快乐
一
遇见简真是在大学城的校际联谊上。
一向性格寡淡的季云攀被我拉来充当男角俄狄浦斯,而我出演俄狄浦斯的父亲,奇奇怪怪的戏服往身上一套,引来一群人嘻嘻哈哈围观。
就是在那场热闹喧嚣里,一转头就看见她。
她的名字我略有耳闻,我知道她叫简真,简单的简,真诚的真,与一位当时风光正盛的女作家发音相同,但是那人的桢字带一股缠绵悱恻萦绕鼻端的书香,不像她,冷硬硬,像是盛夏的冰雹与十二月的风霜,铺面打脸,教人皱眉。
她不只是名字冷,人更冷。她的学校是一所艺校,出产各种色彩香气缤纷的美女,气质出众的女主播、演技与唱功平平的女演员女歌手,以及花枝招展脑内空空的第三者。我所在的建筑学院男多女少,被大学城其他学校戏称为和尚庙,夜间宿舍熄灯后,闲来无事,戏校女生是最好的谈资。
我下铺的兄弟老K是一个消息灵通的百晓生,他的手里有一本册子,记录着戏校所有能入眼的女生的档案,全面的简直令人咋舌,被坊间戏称为群芳谱。我曾经有幸见到这本群芳谱,简真的名字被列在第三页,名字是依照外貌排序,显然她不是戏校里顶美的学生。
但是老K在下面批注了一行小字:无疑她是戏校里本届最有味道的女生。
味道是什么?说的多玄妙,我哑然失笑,但也不无遗憾地在心里想,如果有照片就好了,为什么没有照片呢?
我终于见到她。
第一眼我就知道是她。
我从来不能明晰地想象到这个叫简真的人所应具有的五官与轮廓,但是当她出现在我面前,我隐隐觉得这样的面目是不足的,却不能想象到更好的。
她是短发,短的像那时的流行偶像小魔女范晓萱,轮廓里带一些英气,衬着短碎发更像个漂亮的吹牧笛的小男孩,配一件白衬衫与墨绿色灯芯绒裤子,一条豹纹的金色围巾兜住下巴与双耳,像是在脖颈间潜伏着一只刚刚苏醒的幼豹,连眼睛都还是湿漉漉的。
可是豹子具有极强的爆发力,即使上一刻仍在沉睡,如果有猎物经过,他们会迅速跃起,亮出锋利的爪牙。
二
第二次见到她还是在联谊上。
真是奇怪,似乎我们每次都是在茫茫人海中相遇,好像我们的故事,任何一个情节的推进都必须要借助旁人,而我们完全无力去左右变局。
那是一次BBQ,建筑学院和艺校的联谊。她要拉小提琴,呵护十根手指如宝石,她的朋友们也体恤她,不让她靠近烤炉,她于是坐在一旁等待,我站在离她最远的那架烤炉前挥舞着扇子,煽风点火,烤好了十三串鱼丸十八串鱿鱼和四个玉米后,我终于忍不住走上前去同她搭讪。
她被唐突的搭讪打扰,转过头用看着我,那是一双漆黑如点墨的眼睛,眼睛的主人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笑一声:“我也认识你,你叫裴北魏,是建筑学院的学生。”
完全出乎意料。
我在她身边坐下来,颇有些挑衅的说:“我知道你是因为我们学校有一本戏校群芳谱,你们学校的女生是建筑学院全体学生的猎艳目标群。”
她抬起下巴:“哦?是吗?我知道你是因为我们学校有一本建筑学院群英图,你们学校的男生是戏校部分女生钓金龟的目标。”
原来大家彼此彼此,我冲她一笑:“群芳谱上写你,虽不是戏校最美,但却是本届最有味道的女生。”
她嗤笑一声,朝着烧烤架努努嘴:“什么味道?鱿鱼还是鱼丸?”
我扑哧一笑:“那么,群英图上怎么写我?”
她耸肩:“时刻快乐,可惜太穷,无引诱价值。”
可惜太穷,无引诱价值——真是一针见血,我不禁由衷赞叹:“列这个群英图的人应该去学中文。”
她的朋友递给她一只烤玉米,她埋头啃玉米,半张脸都沾上黑灰,嘻嘻冲我笑:“可惜中文没前途,出来只好做老师。”
隔河的对岸也有人在烧烤,袅袅烟火,我拍拍她的肩膀:“喂,我说,你是部分还是部分之外?”
她一双墨色眼珠滴溜一转:“那你呢?是全体还是例外?”
真幸运,我在那全体里,她也是那部分。
穷?对于年轻的恋人来说没有什么要紧,两个人一起吃食堂,他们戏校的食堂饭菜比我们学校通体贵了五毛钱,所以她索性把饭钱交给我,从此赖在我们食堂,反正两家只有一墙之隔。
我原本,是希望可以与她过一辈子清贫生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