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朗宁已经死去四天,尸体完全僵硬,两年多来他被疾病折磨,早不是初见时候那个英俊漂亮的年轻人。然而小谢只是轻轻摇头,一手揭起了床单。
他变成什么样子都好,他都是白朗宁,那个世界上最爱她的,独一无二的白朗宁。
工作人员递过一个小小盒子:“这是白先生的遗物。”
打开盒子,无非是护照腕表手机之类的东西,他的黑色钱夹放在最下面,那是他离开时候小谢送给他的礼物,小谢打开钱夹,几张银行卡,分类整齐叠放的纸币……
且慢,这是什么?最外层放证件的这里是什么?
那是一张硬硬的卡片,上面打印着一行醒目的字:中华人民共和国XX省平城市四季路14号谢以洛,邮编XXXXXX,电子信箱:xieyiluo@126。。
最下面还有一句手写的话:“如果你发现我的尸体,请把消息告诉她。”
小谢踉跄几步跌坐在地上,捏着纸片嚎啕大哭。
四月草长莺飞日,小谢离开平城去新西兰。
还是去看了季云攀和阿姚。少年时期读过的野史传记里写,马克思在图书馆看书,轻踩地板,积年累月留下一个深深脚印,季云攀是在谢以洛心中自顾自读书的那人,踩踏声轻轻,在她心中却如同擂鼓。脚印形成,除非建筑坍塌心脏崩毁,它永远在哪里,蒙蔽上了尘埃也好,它永远在那里。
她带了礼物去,给季云攀的是一本书,给阿姚的是一只精致的水晶饰品。就像是高三生考上了心仪的大学,提着谢礼去感谢帮她补习的家庭教师贤伉俪。最初的游戏规则本就应该是,他是她的老师,教她做人与处事,除此之外不应逾矩。
几次整容,阿姚的面貌虽不如过去明艳,但也恢复了七七八八,不仔细看大约也看不出曾经遭逢那样的大劫难。
她不知道季云攀和小谢之间的事,所有人一起缄默,把事情瞒得很好。玛丽公主终于找到自己的位置,没有变成女王玉石俱焚。她活在谎言里,不必知道真相,生活也很甜蜜。
她只知道小谢的男朋友死了,她真正怜悯眼前的女孩子,拿出最好的现磨咖啡与她分享,绝口不提那些会让人黯然伤神的事情。
从始至终,季云攀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说话,他这一生唯一的妻子,和他这一生唯一爱着的女孩子。
最后小谢告辞,季云攀终于站起身来:“我送你回去吧。”
小谢没有拒绝。
一路上谁也没有说话,车行驶到市中心的购物中心,小谢开口:“我在这儿下车好了,有些东西要买。”
季云攀停下车,小谢钻出车,冲着他挥挥手:“再见。”
他看着她走进商城,背影看不见了才重新发动车子,车子开得很慢,漫无目的地在街上逛,春意融融的时节,大街上飘飞着柳絮,沿街的花都开好了,燕子衔泥筑巢,小情侣们依偎着走路谈笑……
可是季云攀生命里的严冬已经到来了。
小谢离开平城的那天是个雪天,真奇怪,前几天已经有了春天的征兆,现在又下起雪来,雪下的很大,季云攀驾车去裴家送她。
天阴路滑,拐弯的时候车轮打滑,车歪歪扭扭地撞到防护栏上,季云攀额头擦伤,交警来处理的时候,看着雪地上的车辙印,季云攀突发奇想,如果自己此刻受重伤将死了,小谢还会离开吗?
可事实是,他的伤无关紧要,只需要一只创可贴,两三天后即可痊愈。
到达裴家的时候小谢已经收拾好东西,季云攀带着一身寒气走进去:“小谢,再弹一首曲子吧。”
小谢点点头走上楼,不多时,那首德彪西的《大海》的旋律响起来,音符从楼上飘下来,如同海水从高处倾泻奔腾下来,楼下的人就这样仰着头,避也不避地承受灭顶之灾。
曲终了,人也该散了。小谢走下楼,裴北魏提起她的行李送她去车站。季云攀脚下如坠着千钧之重,动弹不能,门哐当一声被关上,季云攀趴在窗前脸贴着玻璃看着她走,背影在雪地上渐行渐远渐不可见,最终还是忍不住追出去。
他大声喊她的名字,跑到她身边,摘下自己脖子上的围巾给她戴上:“答应我,永远不要吸烟,不要酗酒,不要沾染毒品。”
他说的只能是这些,小谢点点头:“我已经知道要对自己的人生负责。“
她的背影消失在雪地尽头,季云攀终于忍不住踉跄几步跌坐在地上,捂着脸呜咽着落下泪来。
小谢走后,某日他在外面应酬,喝的醉醺醺出门来,夜色里前方有个背影薄薄的女孩子在吸烟,季云攀一个箭步走过去夺下香烟:“不是告诉你不要吸烟?”
被人骂神经病才看清那人不是小谢,在骂声里失魂落魄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