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老爷子找来的时候正是我最贫困潦倒的日子。
简真已经戏校毕业,我的建筑学却要读满五年,她执意要做演员,没有背景,四处碰壁头破血流;我的母亲刚刚去世,萧条葬礼过后,留给我的除了疲惫的像是失去了一半的躯体,别无他物。
与简真在一起的这些年,不停有小开追逐简真,情人节里送万朵玫瑰登上晨报头条,圣诞节德芙巧克力拼成巨大心情博人眼球,各种言情小说桥段用尽,简真却不为所动。
人人都说她是着了魔。
我心中有愧,却坚信简真不会因为富贵而弃我,直到有一天意外撞见简真与某正追求她的小开出现在餐厅里,而那小开正是简真正在试镜的电视剧投资商家的小公子。
所以当老爷子找上门来,我没有丝毫犹豫就答应了认祖归宗。
记得母亲还活着的时候曾经问我:“如果有一天你亲生父亲来找你,你打算怎么办?”
那时我还小,咬牙切齿说:“我一定不认他!”
她狡黠地一笑:“不过记住,一定要保持一定的矜持,不要一口答应了,那样显得自己轻贱。”
说完这些,她挣扎着起身继续批改作业,她是个历史老师,她的身体一向不好,可是为了维持我们母子的生活,甚至从未向学校请过假,连加班也不推辞,那时我看着灯下她佝偻的背影,心里暗暗诅咒,暗暗发誓,诅咒那些抛弃她的以她为耻的人不得好果,发誓若我未来有妻子儿女,一定善待她们。
而简真,我是当她做我的妻子看待的。
如果我这一生会结婚生子,那个对象必然是简真。
只是认祖归宗而已,有什么大不了?不需要日日向人三拜九叩,白得一笔钱逍遥快活,届时我可以为简真投资电影电视,与她游览大好山川,壮丽景色,将我的妻子女儿宠上天。
我已经将未来畅想的这样好,然而得到的却只是一张‘不要找我’的纸条。
怎么会呢?就在前一天,她还在电话里对我说,一个人生活太累了,我们结婚吧。
我费尽力气终于打听到她下落,但是她却不愿见我,只肯托人带话,告诉我缘分已尽,不要再纠缠。
我绝望而愤怒,我想到了群英图上那句‘可惜太穷,无引诱价值’,真的是因为这样吗?我打电话给她,反反复复说那一句话:“简真,我有钱了,你回来吧。”
可是命运给我们开了个玩笑,轻轻地翻转了一下轨道,从此世事倾倒,我无法知道那变故究竟是什么,只是知道,我是永远地失去她了。
于是只能恳求她,就算她有朝一日成为别人的也好,请不要与我的世界彻底隔绝开,至少让我能看见她,请允许我看见她。
于是达成协议,逢年过节我可以去见她。
转眼就是十年,十年里我成为了二世祖,成为了建筑师,收养了阿洛,遭逢过无数变故,但是总不会忘记的就是去看她,风雨无阻。
最开始每次都会忍不住追问原因,渐渐地也就不想再问。
世界上每天都有人生有人死,天灾人祸,生命脆弱如苇草,这个世界,我还在,她还在,我还能见到她日渐憔悴的容颜,我已经很幸运,而人应当学会惜福。
四
阿洛的尸体是简真与我一起去认领。
太平间里白色被单下的那张脸,我看了又看,她已经死去了,那个丰富了我近十年时光的孩子,我把她当做女儿,把她当做我和简真的骨血,在我的少年时代就曾经发誓,如果我有一个女儿,我会善待她,把世界上所有好物都送到她面前来。
从她的身上我看到过母亲,看到过简真,看到过自己想象中的小女儿。我这一生的三个女人,我一生中想倾尽全力给她们安定生活的三个女人,我把所有从别处累积不能释放的爱意施予她。
我看了又看,全神贯注、用尽力气,直到双眼里蓄满泪意,我生命里的最后一个女人死去了,站着的这个人,有健全的四肢与躯体,可是灵魂却已只剩残肢断臂。
阿洛的尸体最终在那个小城火化,骨灰撒入大海,她的尸体原本不必被打捞出的,人在死前的旨意应当被尊重,她或许想要以身饲鱼,永归安宁。
没有告诉季云攀,阿洛已经化为飞灰永归宁静,他不必知道,他若知道了,阿洛的灵魂才会不宁——我的心里终究是怨他的。
回来的火车,我和简真同坐了一站又一站,但最终还是要分道扬镳,我的一生还长,她的一生也还长,但是关于我们的一生,已经永远失落。
记得我曾经问阿姚,你是否真的觉得快乐。
我一度以为,在我们各自的人生里,阿姚是最大的失败者,而我至少赢得了坚持,直到火车重启那一刻,我才深切地领会了那句求仁得仁背后的含义。
阿姚此生,求仁得仁,而裴北魏此生,求什么,不得什么。
他的脸上时刻挂着笑意,但他并非真的快乐。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