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黄花】
我将倾墨赶出了女相府。他的衣饰、茶具、字画、收藏,我一件不漏地砸在大门外,他站在满地的狼籍之中,任由那些路过的仙家指指点点地把他看着。他叹了一口气,转身便走了。
我望着他的背影,在某个瞬间,我其实也很想留住他,然而,每想到龙甄消失之前的模样,我就会勒令自己收起那份心软。我爱的人是龙甄。我应该为之难过心痛的人,也应该是龙甄!
可是为什么,倾墨离开以后,出现在我梦里的人,却不再是龙甄了?
那段时间,我还被神君罚在天泪峰修行思过,因为我明知道阴墟的事,却刻意隐瞒,神君怪责我不诚,所以便决定对我小惩大诫。我时常在天泪峰与女相府之间往来,我经过的那条山路,渐渐地便从茂盛葱茏转为了零落枯衰,再后来铺满皑皑白雪,又到了每年的隆冬时节了。
仙冥树的黄花覆满了山头。
那一日,我修行归来,沿着溪涧漫不经心地走着,忽然看到溪水之中飘来了大片大片的黄花。我心中没来由地一紧,逆流而去,忽然看到溪边一棵仙冥树下,半躺着一个白衣的男子。
那竟然是龙甄。
光天化日,没有烧成灰烬的龙甄!
龙甄没有死。又或者说,他其实很早就已经死了。他被金獐埋在地底,企图挖出一条生路逃走的时候,他就因为接触到日光,被焚成灰烬了。而我在阴墟城里遇到的那个龙甄,其实只是龙甄的一缕执念。
“我心中还有牵挂,所以化成执念停留不走。但我自己却糊里糊涂,不记得我的执念到底是什么。我想,那一定是跟你有关的吧?我甚至还以为我仍是原来的那个龙甄。直到我被魔池卷走,到了一座牢笼里,我才发现我竟然不惧怕光明。”
“那座牢笼里面,关着的全都是被魔池卷走的仙家。我、我想尽了办法,总算破开牢笼逃了出来。”我能看得出来,他因为跟魔池奋战而耗掉了不少的精力,此刻就连呼吸也有些钝重。“后来,我也终于弄清楚了自己的身世,我回来找你,是有一个极重要的消息想通知你。”
他说:“我已经知道是谁在操纵魔池了!”
他一个字一个字铿锵坚定地告诉我,是倾墨,操控魔池的就是倾墨,倾墨就是那只妖孽金獐!
那一瞬间,我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心底传出了一种细密而蚀骨的疼痛。我几乎是难以自控地推了他一把,以表示我无法接受他所言。那大概是我对他最粗暴的一个动作。他倒在地上,喘息不定。
就在那时,半空之中忽然有一道风柱横冲直撞而来,猝不及防,我整个都被掀起抛落在远处。回头一看,只见龙甄已被风柱卷起,吸进了一只锦囊里。锦囊的主人神情忧虑而充满敌意地望着我。
我顿时愕住了,“红汐?”
红汐被魔池卷走以后,的确是丢失了一段记忆。但是,当梦游仙为她作法时,她的记忆就已经恢复了。但她却没有想到,梦游仙所提炼出来的,那段呈给我们观看的记忆,跟她真实的记忆并不一致。她没有被关进阴墟,也根本不曾见过龙甄。她分明记得她被魔池带进某个牢笼的时候,有几个比她更早关在那里的仙家告诉她,操纵魔池的就是女相身边的天将倾墨。
红汐起初以为,倾墨栽赃龙甄是出于嫉妒。她威胁倾墨,必须公然地、尤其是必须令我知道,是他向神君告密,说龙甄操纵魔池,而阴墟是个污秽邪恶的地方。如若不然,她就揭露他才是幕后黑手。
红汐说:“我想,如果你知道是倾墨告密,你一定会恨他。你若恨他,他对你的期望就会减少一点,而我的希望就能增多一点了。我喜欢他,你其实早就看出来了,对吗?”
我犹在着急,道:“红汐,你是怕龙甄泄露倾墨的秘密?”
红汐说:“不只是这样。凤雅,你有没有问龙甄是如何逃出牢笼的?我后来才知道,当初我之所以能逃出来,不是我本事,而是倾墨故意放走了我。而且,风华宫外的断剑也是倾墨故意留在那里的,因为他知道,跟龙甄有关的一切都是你的死穴,你一定会追查下去。他想将魔池一案引向阴墟,也不是单独针对龙甄,他最想除掉的,是整个阴墟。”
我明白过来,“因为倾墨是金獐,阴墟的存在对他来讲始终是一个隐患?”
红汐点头道:“再加上近期龙甄他们已经越来越接近研究出那种解药,他怕有朝一日阴墟的人迟早会重新回到地面上来。那些仙家里面,有些对气味甚至对仙家修炼的武功心法都十分敏感,他们迟早会接触到他,识穿他就是金獐。他知道不可以再拖了,但是凭他一己之力,他无法毁掉整座阴墟,所以,他就利用魔池,制造绑架失踪的案件,再将线索故意引到阴墟。”
红汐又说:“就算我不逼迫他告密,他也会利用我的那段记忆,定龙甄和阴墟一个造反作乱的罪名,利用神君来除掉这个隐患。只是他想偷偷地去布这个局,而我却逼他暴露在了你面前。”
我问道:“那你捉了龙甄,到底是为了什么?”
红汐道:“那个牢笼本来极端坚固的,但因为龙甄是执念,体格特殊,他竟然侥幸破牢而出。而牢笼被他强行撞击,出现了一个缺口,那些被关押的仙家们,趁此机会纷纷想攻击那道缺口,也想从牢笼里逃出来。倾墨现在正奋力护着那缺口,但一难敌众,他随时都会有危险。我必须带龙甄回去,只有将他填回牢笼里,他造成的缺口才能被封堵住,倾墨才不会有事。”
红汐问我:“倾墨那样为你,你可否也为他做一件事?放弃龙甄?你知不知道,倾墨原本可以好好地在下界做一只呼风唤雨、无法无天的獐妖,但他却非要冒险来仙界,那都是因为你!”
因为,在很多年以前,那次龙甄带我到磐云峰,两界相交之地,我们踏月而歌,临风赏景,我们站在那棵往生树下,那个时候,倾墨就看到我了。我在山巅,他却在山脚。我是仙界傲然不可一世的女相,他为了我,攀山涉水,终于来到了属于我的地方。然而,我们之间隔了山河天地,杳然的距离依然没有缩减。只是,筑就了那天壤之别的,不是别人,就是我自己。
我盯着红汐手中的锦囊,一阵风吹起黄花漫天而舞,我不知如何自处,红汐却忽然腾云而去。
我醒悟过来,急忙也追了过去。
我们一追一赶,我远远也依稀看到了倾墨。
忽然,那里炸开一团白光,倾墨被一股巨大的冲力撞击弹开,有东西轰的炸裂,很多光影飞了出来。
我们迟了一步,牢笼已经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