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
春喜不停地说东卿你告诉我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东卿开着车,郊外的路很泥泞很崎岖,他说我带你去一个地方,去了你就知道。
车最后在一个货物码头停下来。是凌晨两点钟,却仍然有工人在卸货。东卿拉着春喜走到运货的船边上,喊了一声,把这些统统给我重新装回船上去。那些光着膀子的工人相互对望了一眼,齐齐应道,是,宋老板。
春喜心中犯疑,问东卿,他们运的是什么?
是军火。东卿直言不讳。
春喜惊呼,你疯了,你会连命也丢了的。
东卿凄然地笑,已经有人丢了命。春喜问,是谁。东卿说,宛兰。她就是因为看到了这样的情形,我才不得已杀她灭口。
春喜倒退两步,为什么,我以前认识的宋东卿是个善良的好人,他可以为了救我连命都不要,可是现在,为什么他却要为了保住自己,狠心杀掉一个无辜的弱女子?
东卿讪笑,你应该明白,是你教会我,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春喜的脑里,又浮现出当年火车站的情形。眼窝一热,湿漉漉地淌出水来。可是东卿,我并非心安理得。
我也是迫不得已。东卿咆哮着,涨红了脸。我好不容易才换来今时今日的局面,怎么能就此毁掉。
春喜尽量让自己镇定下来,便又问他,但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东卿冷笑,脸上还有明显的惊异,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阿泰给你的那封信,清清楚楚写着他目睹了我杀人和弃尸的过程。
春喜总算明白,巡捕房一说认信,东卿便失了常态。她喃喃的说原来那封信是你拿走了。东卿说是的,那天晚上我送你回家,信就摆在你床头的柜子上。我拿走,是不想你用证据揭发我。白天小翠来找你,你们走之后我才发现信不见了,我知道不能再拖了,必须尽快离开上海。
事实上偷信的人是东卿心腹,为了拉他下台,然后自己再吞掉他的财产。东卿不知道。这个时候没有什么比逃命更重要。
而且是带着春喜一起逃。
可春喜的反应令东卿失望,她幽幽地转过身去,说,这都是你的事,我不会跟你走。
东卿愠怒,连问了三个为什么,他说你看过信之后却不揭发我,说明你还顾念我们之间的情意。
春喜不吭声,她不知道是否告诉东卿,她根本没有来得及读信的内容。东卿如今的误解,就像她初回上海,始终也不肯相信那段刻骨铭心的感情已然结束,真相只是一句话,说出口却要熄灭仅存的一点希望。她已经不是当初自私任性的少女,而他,也不是凡事都置诸一笑的爽朗少年了。
她说不得。他也听不得。
可是,为什么要到了末路的时候,他才肯在情字上面画押,铮铮然地表现出,他仍是一心系着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