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一九三六【恍如梦】
银灰色的西装,大抵是这广州城最摩登的一款,人群之中熠熠生辉。男人嫌他招摇,女人却看得暗地里欢喜。他跟他的西装一样,都是全场最具争议性的话题。他是大名鼎鼎的沈老板,天音馆的通灵师,因为曾经凭借心灵感应,帮助一位副官找回了他失踪的女儿,此后声名鹊起。
这是一场晚清宫廷珍物的展览会,参加的都是城中名流。满场嘉宾,有不少都是沈君驰的拥趸,尤其是几位妖娆的阔太太,一看到他就缠着他,要他给她们看手相。沈君驰应付了好一阵,总算脱了身,看见角落里有一台老旧的留声机放着,他随意地打量了几眼,正要走,背后忽然有人不小心撞了他一下,他身子向前一扑,一手就按在那台留声机上,正好把唱针弄断了。
撞他的人连连道歉,又看见留声机的唱针断了,立刻慌起来,“呀!这可是古物,怎么办,怎么办!”沈君驰一副财大气粗的样子:“我弄坏的东西,我赔,你紧张什么?”说着就觉得在自己的身体和墙壁之间,好像多出了什么东西,他再转回头一看,他的面前竟然站着一个乌发大眼的年轻少女,瞪着一双惊恐的黑瞳,僵硬地看着他。
可是,刚才他险些摔倒的时候,面前分明没有人!
这个女子,也不知道是从地里长出来的,还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她竟然还只穿了一件蚕丝的睡袍,前襟松开,他一低头就看见她胸前的秀色可餐,他忍不住勾起嘴角,轻佻地笑了笑。少女反应过来,眼睛一瞪就甩了他一个耳光。
沈君驰在上海有头有脸,也是年轻俊朗,他今天看她的这一眼,换了别的女人,大概是求之不得的,从来没有谁敢动手打他。他不由得震惊了,震惊之余,对面前的少女也多了几分打量。
这时,远远地过来了一个人:“老板,原来你在这里。”来的人穿着淡黄的碎花旗袍,用狡黠而敌视的目光把他看着,“怎么样,我之前问你的事情,有决定了吗?”沈君驰见是他的助手方笑如,冷冷地一笑,说:“你就这么没有耐心?”……他们说着,穿睡袍的少女慢慢地看清了方笑如的脸,“啊,是你!你竟然也在这里?那天生呢?天生在哪里?你把他还给我!”
沈君驰眉头一皱,问方笑如:“怎么,你认识她?”方笑如先只顾着跟沈君驰说话,这会儿等她看清了穿睡袍的少女,整张脸忽然变得惨白,“你?你是……姜依白?”
她是姜依白。沈阳人。
她有一个未婚夫,石天生。
日军占领沈阳的那一天,1931年的9月19号,石天生当着姜依白的面撕了刚印好的喜帖,那个时候,他告诉她,他爱上了舞女方笑如。他带着方笑如头也不回地走了。姜依白再看见方笑如,自然激动愤恨。方笑如却慌不择路,冲出了会场。
姜依白的眼神越来越茫然,“我一定是在做梦了,怎么会看见她呢,他们不是早就离开沈阳了吗?”沈君驰听见她嘀咕,惊讶道:“沈阳?这里是上海。”姜依白瞟了他一眼,“那更加是在做梦了。”
可是,这个梦的苏醒,却似乎遥遥无期。如果不是第二天遇见那个报童,姜依白还不知道,现在是1936年的10月5日。她一直怀疑是报纸把年份印错了,可是,问了很多人,他们的回答都是一致的。
1936年,上海。
她还穿着那件蚕丝的睡袍,走在陌生的街道上,人人都在看她。可她分明记得,昨晚她睡觉的时候,家中的台历还显示着1931年10月4日,半个月前天生才离开她,她还沉浸在伤痛里无法自拔,可是为什么时间倏忽就过了五年,为什么她会一下子从沈阳到了上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