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城夜雨【一】
那只洋鬼子趴在榻榻米上,酒过三巡,已经喝得昏昏沉沉了,看见聂晓穿着和服进去的时候,立刻**笑了起来,招手示意她到他身边去。同饮的客人都已经走了,日式的会所包厢里,只剩下这个罗宾逊,开口说得明白,要一个年轻漂亮的日本姑娘进去伺候他。
罗宾逊伸手一拉,聂晓倒进他怀里,娇笑着用一口流利的英文说:“先生喝的都是葡萄酒,再试试我们日本的清酒如何?”罗宾逊五分醉五分醒,倒有点警觉,“英文说得如此流利,怎么做起妓女来了?”话还没有说完,就看聂晓悬了一只怀表在他面前,声音温柔糯软却充满了魅惑,“你想要什么,我都会给你,现在你跟着我的声音走,我带你去一个人间仙境。”
罗宾逊盯着怀表,暧昧一笑,“是的,我跟着你走。”
聂晓看时机成熟了,便问:“两年前,你是不是认识一个叫林岫珠的女人?”罗宾逊喃喃,“林岫珠?我不认识。”聂晓心里暗惊,“你杀了她!你害死了林岫珠,是不是?”罗宾逊还是摇头,“我,没有!”
就在这时候,聂晓突然听见一旁的窗户啪嗒一声,好像从外面蹦进来一个什么东西,室内顿时弥起一片浓浓的白烟,她被烟雾熏得头晕脚软,什么都看不清了。等到烟雾散尽的时候,身旁的罗宾逊嘴巴已经被麻布堵了,鼓着双眼,胸口插着一把尖刀。
一刀毙命,悄无声息,大概只有经过专业训练的特务才可以做得到。
聂晓手脚发软,惊慌失措,门突然开了,有个穿西装的男人冲了进来,扶起她说:“赶紧离开这儿。”聂晓跟着他从侧门出了会所,天还没有全黑,他的车停在路口,上了车,她的昏软才慢慢的好起来。“不是说好了你留在车里接应我的吗?玉棠,你怎么知道里面出事了?”
戚玉棠说:“我看见有可疑的人进去了,还是带着枪的。我不放心。还好我进去了,你要是走迟一步,被人看见了,他们一定会以为你杀了罗宾逊。”他说着,替她轻轻地摘掉头发上沾到的墙灰,“怎么样,问到了吗?”聂晓有点为难,“呃,罗宾逊说他根本不认识林岫珠。”
戚玉棠开始开车,“怎么会这样?”
聂晓说:“我也不知道,可是,被催眠了的人是不会说谎的。而且他只要见过岫珠,哪怕是很浅的印象,甚至他自己在清醒的状态下都不记得了,但潜意识里面却还是会保留着她的影像,只要一催眠,那部分记忆就会被唤醒。惟一的可能就是他真的跟岫珠没有过交集。”
两天前,聂晓也是用同样的催眠手法催眠了陈志文的。而他们要找的那个人,叫做林岫珠。
准确说,是戚玉棠要找林岫珠。
她是他最深爱的女人。
事情要追溯到五年前。军阀割据的年代,五大军阀拥地为政,各立门户,明争暗斗混战不断。戚玉棠是宓溪人,而宓溪是大邺军阀的势力范畴,也是其政治与经济的中心,当时军队四处招募新兵,戚玉棠便参军了。
他一走就是两年,起初还有消息,可后来却音讯全无了。岫珠一直在宓溪等他回来,可是林家的人却不愿意女儿把终身幸福押在一个生死未卜的穷小子身上,他们想把岫珠嫁给一个富商。
岫珠为了让那位富商打消娶她的念头,故意找了她的一位异性好友陈志文与她假扮情侣,甚至不惜自毁名节,令众人误会她跟陈志文已经有了越轨的亲密。富商一怒之下果然取消了婚约,岫珠却怕走了一个还有一个,她总留在宓溪就总有后患,她便想去外地暂避一段时间。
然后就是两年前,大邺军阀势如破竹,日渐壮大,戚玉棠也是屡屡建功,已经由二等兵升做了少将。他回到了宓溪想找岫珠,听到的消息却是岫珠变了心,跟陈志文私奔,业已去向不明了。
这两年,他在全国各地都登过报纸寻人,却始终没有岫珠的半点消息。直到半个多月以前,消失已久的陈志文突然在宓溪露面了,他去找过他,询问岫珠的消息,却被他拒绝,不肯相告。无奈之下,他只好让聂晓用催眠的办法去套问陈志文,哪知道陈志文在被催眠以后却说出岫珠早在几年前就死了,是被英国领事馆的罗宾逊糟蹋死的。
聂晓百思不得其解,“或许,是罗宾逊和陈志文这两个人当中,有一个人在说谎。”但罗宾逊已经死了,便是死无对证,聂晓知道,戚玉棠的忧心失望也正在于此。她见他握着方向盘,目光有些呆滞,喊他:“玉棠?”戚玉棠回了回神,“嗯,你刚才说什么?”聂晓道:“我说我一定会帮你查出真相的。”戚玉棠无奈一笑,“作为留洋归来的心理学专才,我竟然要你为我做这些。”
聂晓说:“我正愁着自己所学的东西回到国内没有用武之地,你要是看着合适,能给我在军中谋个职务,我就算赚了。”戚玉棠看了看她,“你的脚怎么了?”她的腿一直侧着,姿势有点别扭,她说:“从会所出来的时候太匆忙,掉了一只木屐。”戚玉棠朝周围看了看,百货公司里依稀还有点光亮,“你的鞋码是多少?”聂晓有点尴尬,“呃,这个——”她的脸都红了起来,“四十码。”
戚玉棠惊讶地看了她一眼,停了车便跑进了百货公司。过了一会儿便抱着一个鞋盒子回来了。“喏,惟一的一双,四十码。”他说完,终于还是忍不住笑了出来。聂晓一把抢过鞋盒说:“我就知道你会笑我,反正你也不是第一个了。大脚怎么了?我这是大气,我若是不大气,还怎么帮你做事?”戚玉棠连连点头,开车将她送回寓所,他再补了一句,“聂晓,谢谢你。”
聂晓一直望着汽车的尾灯消失在街尽头,笑容背后的落寞才渐渐释放了出来。她喜欢戚玉棠。两年前的那次回国探亲,在轮船上偶遇他,她便对他一见倾心了。毕业后,她是为了他才背着家里的人来了宓溪的。她知道他有一段曾经沧海难为水,可是他却不知道,他已经成了她的除却巫山不是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