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叹息】
早在几个月前,沈君驰雇佣的私家侦探就已经告诉他,关于姜依白和姜家,以及石天生的所有一切。
姜家没有人活在1936年。
他们都死了。
在1932年的时候,姜家人得罪了日本鬼子,姜家二老被活埋,姜依白的叔叔婶婶也乱枪打死了。而姜依白,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只知道她在1931年的10月4号这天忽然就不见了。
她因为穿越,躲过了被屠杀的命运。
所以,沈君驰如果还把她送回去,那就是送她去等死。他不希望她回沈阳,也是怕她知道姜家的事以后会崩溃。当他得知穿越的关键就是那台留声机,他毫不犹豫,叮嘱邓希文立刻毁了它。
至于石天生,当年他和方笑如之间其实根本就没有私情,他花钱买她陪自己做戏,是要姜依白死心恨他,因为他得知自己患了无法救治的绝症。他到上海以后不久就病发死了,他的骨灰至今还放在南郊的陵园。
他,或者石天生,虽然所面临的情况不同,但他们都做了相同的事。——隐瞒。他们都以为,那是付出,是深挚,是太爱。可是,沈君驰不是没有想过,他这样一意孤行,自私地为姜依白安排这条路,到底是对还是错?终有一天她如果得知真相,是会恨他的独裁,还是原谅他的苦心?
沈君驰知道,他不可能永远把姜依白像犯人似的囚禁着,他越是强留她,就越遭她的反感。她甚至用绝食来抗议,态度从未那么坚决。那种坚决不是歇斯底里的吵闹,变成了一种无声的抗争。
就像看不见的刀剑,比明枪实弹更伤。
那段时间,沈君驰总是喝醉,醉了就倒在沙发上,吐得米色的羊毛地毯又臭又脏。有一天夜里他迷迷糊糊听到姜依白嫌恶的声音,“要睡就回房间去睡,看看你像个什么样子,是想被人看笑话吗?”
沈君驰拉着她,醉醺醺说:“谁笑我?谁敢笑我?只有你姜依白,只有你!她们当我是神,对我趋之若鹜,你却对我冷淡厌恶!我到底哪里比不上石天生?”姜依白没想到沈君驰会说这些,慌忙地想挣开他的手,他却一用力,把她拽倒在沙发上,眼神迷离地看着她。她怕他胡来,踢了他一脚,他就从沙发上滚下去,头撞在茶几边,呻吟呢喃,怎么也爬不起来了。
姜依白趁机拿到了他西装口袋里的钥匙,跑出了沈家。
第二天清早,沈君驰头痛欲裂地醒来,摸着自己红肿的额头,心仿佛忽然缺失了一角似的。
他知道,她走了。
她还在茶几上留了一张字条:你其实比我更清楚,你留不住我,何苦强留?他把字条撕得粉碎,纸屑散在羊毛地毯上,他仰面躺着,两眼发直地盯着天花板,忽然,眼泪就落了下来。
他终于不用再为是否继续强留她而犹豫不决了,这一次,是她替他做出了决定。他也知道,是时候放手了。
姜依白用她浑身上下惟一值钱的那件外套,换了一张回沈阳的火车票。启程的那天,上海雷电交加。她不知道沈君驰一直在暗中默默地关注着她,他还用高价从票贩手里把那件外套买了回来。
她就那样走了。
而他,就捧着那件外套,站在雨里,看着最后一节车厢消失在铁轨的尽头。他再次喝得烂醉如泥,走在街上冲几个日本人撒酒疯。日本人对他拳打脚踢,他无力还手,只一个劲地把外套抱着,护在怀里。
那一醉,仿佛醉了好久,仿佛把最好的时光都荒废了,一下子,变得颓然而苍老。
过了没几天,当第一场冬雪盖满上海滩的尖塔洋楼,沈君驰从报纸上看到,有一趟从上海去沈阳的火车,快到沈阳的时候出了意外,死伤过半。
那正是姜依白乘坐的那列火车。
沈君驰顿时慌了,八方托人打听,但却始终没有姜依白任何消息。他再也忍耐不住,无论如何也要去沈阳看看。恰好那两天没有上海到沈阳的火车,最接近的一班,是从南京出发的。
他便心急火燎地赶到了南京。
火车是夜晚八点出发的。
1937年12月13日的夜晚八点。后来的人说到那一天,说到当时的南京,都会义愤填膺,也会痛哭流涕。
那是南京大屠杀的第一天。
混乱之中,沈君驰看见子弹穿透他的身体,就像凿了一个洞,冷风飕飕地灌进来。他慢慢地倒下去。
不断有日本鬼子狰狞的狂笑,有人在四处奔跑,嘶嚎,哭泣,还有人从他的身体上面踩过去。他觉得疼,很疼,却没有力气喊出来。他满眼都是姜依白那双阁泪汪汪的眼睛,他只是想确定她平安而已。
只是这样卑微而已。
他想起她说过的:我爱他,不管远近,生死,爱不会淡,不会灭,一辈子都在。他又觉得,他其实是很想亲口对她说这句话的。他的骄傲已经桎梏他太久太久了,他用尽了他的坏脾气,用尽了霸道的方式去爱她,却爱得她伤痕累累。他也知道她的心里没有他,所以从来不肯在她面前低一次头。就算他爱她,不管远近,生死,爱不淡,不灭,一辈子都在,他也没有机会告诉她了。
那个时刻,姜依白正躺在设备简陋的救护医院里,她受了伤,但只是轻伤,她还在盘算着回到沈阳应该向谁询问父母的下落,也许从前的邻居可以帮到她吧。她觉得自己离开了上海那个魔窟,就像获得了新生似的,这次又大难不死,兴许未来的日子不会像她想象的那么糟糕了。
她想着想着,一阵冷风从窗口吹进来,她打了个哆嗦。然后竟有点挂着沈君驰买给她的那件法兰西外套了,顺便也就想起了沈君驰。她其实并没有她所表现出来的那么恨他,他总归有一些好,令她爱不得,也恨不得。她想不出一句话可以准确概括她和他之间,就望着无边的黑夜,莫名地叹息了一声。
她的叹息还没有散,在南京的沈君驰,缓缓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