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间的客厅,光线倦怠地穿过百叶窗,在地板上投下几道窄长的阴影。
听到玄关处那声突兀的关门声,楚淮才趿拉着拖鞋,慢吞吞地晃出自己的房间。
他径直挪到直饮机旁,机械地灌下半杯水,又拖着步子去了趟洗手间,回来后又续满了一杯。
就在他握着水杯,准备再次回到自己的客房时,余光猛地捕捉到客厅沙发上的身影。
楚瀚。
楚瀚穿着质地软糯的牛津衬衫,和休闲西裤,端坐在沙发上,他右手轻点着沙发扶手,透过金丝眼镜,一眨不眨地看着楚淮。
“噗——!”楚淮浑身一激灵,嘴里没咽下去的水瞬间喷洒了一地,他剧烈地咳嗽着,用手背胡乱抹去下巴上的水渍,“你……你怎么还在家?刚……刚才谁出去了?嫂子不是一早就……”
“我开的门,又关了一次。”楚瀚的声音不高,“就是为了让你听听动静。楚淮——”他刻意停顿了一下,加重语调,“三十好几的人了,能不能不这么幼稚?还玩小时候这一套?”
楚淮避开他的视线,没说话,默默抽了几张纸巾,蹲下擦地上的水渍。
“昨天你说迷糊,问什么也不说,说也驴唇不对马嘴的,行,我算你病理上痴呆。”楚瀚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支在膝盖上,带着明显的讥讽和压抑的火气,“步态稳健,腰板溜直,精神矍铄,面露红光,看上去比牛还壮。那现在给我解释解释昨天的事。”
楚淮没有抬头看楚瀚,但整个擦地的动作都变得僵硬,他深吸一口气,“有啥好解释的?我规规矩矩在路上开着,吴执的车撞我,那他撞了人,带人去看病,那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规规矩矩’?”楚瀚发出一声短促而冰冷的嗤笑,“吴执昨晚就把行车记录仪的视频发过来了!你管那叫‘规规矩矩’?恶意变道,强行加塞,追尾责任板上钉钉是你的!楚淮,用重考一遍科目一吗?”
“你有吴执微信?!”楚淮猛地抬起头,随后站起来就朝楚瀚走过去,“快让我看看你俩还说什么了?”
楚瀚额角的青筋跳了跳,一股深重的疲惫和怒意交织着涌上来,“楚淮!我问你,你到底想干什么?!你还想跟吴执在一起是不是?!”
客厅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空气中,只剩下兄弟二人压抑的呼吸声。
楚淮垂着眼睑,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遮住了所有可能泄露的情绪。
“说话!”楚瀚胸中的火气被彻底点燃,猛地一拍沙发扶手,声音陡然拔高,“你是好了伤疤忘了疼,又忘了他做的那些事了?你用不用每日都温习一遍你那PPT啊?!!”
“我没忘!”楚淮回瞪着楚瀚,随后又觉得心虚,臊眉耷眼地看着地上早已不存在的水渍。
“那你现在是在干什么?!”楚瀚毫不退让地逼视回去,“跟踪他?恶意别车制造事故?装受伤缠着他不放?楚淮,就你昨天那一整套戏码,跟我们医院里拿来做警示教育片的碰瓷案例,分毫不差!你是想报复?还是纯粹犯贱?!”他语速极快,字字诛心,“我看人家吴执现在过得好得很!新节目也做起来了,新生活也重新开始了!你呢?天天丧打游魂,班也不好好上,干什么都提不起兴趣!你到底在干嘛?”
“我跟你说不明白!”楚淮狠狠剜了楚瀚一眼,转身就想走,“我的事你别管!”
“行!行!行!你没皮没脸,我懒得管你这破事儿,那爸的事儿呢?”楚瀚声音平稳,却一下子将楚淮钉在原地,“你查得怎么样了?这都拖了多久了?”
楚淮的身影瞬间僵直,死亡沉寂再次降临。
半晌,他深吸一口气,长了长嘴,想了千言万语,最后汇成了三个字,“查着呢!”
随后,楚淮快步走回自己的房间,用力地关上了门。
几分钟后,楚淮再次听到大门的响动。
约莫半小时后,楚淮开着那辆满是伤痕的小破白车,驶出了舒伯特小镇。
引擎轰鸣,像颗定时炸弹一样,带着楚淮在城市里漫无目的地穿行。
高楼大厦、车水马龙在窗外飞速倒退,昨天的一幕一幕,像幻灯片一样在脑海中滚动播放。
不知开了多久,等楚淮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把车停在了将军祠的门口。
他熄了火,坐在驾驶座上,透过车窗望向那座熟悉的祠堂。
已是午后,香炉里线香燃烧升腾起的浓烟滚滚,在微风里扭曲盘旋。
原来都是因为工作,或是吴执带着自己来这里,没想到如今,自己竟然也会有事无事,来这里转转。
吴执刚出事的时候,楚淮几乎每一天都会来将军祠里祈祷,也许是有病乱投医,也许是单纯的心理安慰。
可渐渐地,楚淮来的就没有那么勤了,三天,五天,一周,两周……
现在回想一下,能有两个多月没来过了。
吴执已经醒了,无论是不是方贤将军出的力,自己都理应来还愿。
想到这儿,楚淮不再犹豫,打开车门,大步走了进去。
今天是休息日,前来上香祈福的人不少,大多都挤在将军神像前。
楚淮去取了三根香,就着长明灯的灯火点燃。
青烟袅袅升起,带着浓郁的、安抚人心的香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