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助火威,火借风势,竟将这一条仁清巷烧成了一片火海。正是:红楼富贵随风散,欲海孽火化灰尘。
这一把火,直烧了一夜方息。
甄家偌大一份家业,烧成了一堆瓦砾场。家中细软金银,尽皆化为乌有。士隐夫妇只得带着两个丫鬟,狼狈逃命。
士隐仰天长叹:“罢了!罢了!这便是那僧道所言『烟消火灭』之时么?”
无奈之下,他只得与妻子封氏商议,且到田庄上去安身,谁知这两年水旱不收,鼠盗蜂起,民不聊生。
士隐本是个读书人,手无缚鸡之力,哪里经得起这般折腾?不过一年光景,便也支撑不住。
思前想后,只得投奔岳父封肃。这封肃务农为业,虽家资殷实,却最是个嫌贫爱富、刻薄寡恩的小人。
见女婿狼狈而来,心中便有一百个不乐意。
这日,士隐将仅剩的一点变卖田庄的银子交与封肃,托他置办房产。
那封肃见了银子,眼中才有了几分活气,却是一边伸手接银,一边拿眼珠子乱瞟士隐身后的那个小丫鬟。
这小丫鬟名唤娇杏,生得虽不十分姿色,却也有一段风流态度,正当妙龄,眉宇间自有一股子撩人的春意。
封肃心中暗道:“这甄大虽是个废物,这丫头却还有些嚼头。如今他寄人篱下,这人便也是我的了。”
封肃半夺半哄地拿了银子,却只给士隐半数置了些薄田破屋。
平日里,封肃见了士隐,不是冷言冷语,便是指桑骂槐。
士隐是个知书达礼的君子,如今虎落平阳,受这等腌臜气,心中郁结,竟渐渐露出下世的光景来。
这日,士隐拄着拐杖,走到街前散闷。
见街上人来人往,皆是些为名利奔波、为情欲厮杀之辈。
那些个满脸横肉的屠夫,那些个涂脂抹粉的暗娼,那些个眼露凶光的泼皮,一个个都在这红尘大染缸里翻滚。
士隐忽然想起那梦中“肉阵”之语,心中一动:这世道,岂不就是一个巨大的肉阵?人人都在这里面交媾、撕咬、吞噬。
自家那丢失的女儿,如今不知在哪个男人的胯下辗转;自家那被烧的家业,原也是因那秃驴的淫欲之火而起。
想至此处,士隐不由得哈哈大笑,笑声凄厉,引得路人侧目。
却不知,这接二连三的变故,并非偶然。正是那太虚幻境中的乱幻仙子,为了让那块通了“骚气”的顽石入世,特意布下的局。
若不将这甄家弄得家破人亡,若不将这红尘搅得乌烟瘴气,那顽石又怎能借着贾府那更为淫乱的温柔乡,演绎出一场惊天动地的风月故事?
这正是:
富贵风流随水逝,饥寒落魄看人低。
漫道世路多艰险,全是欲魔乱作梯。
不知士隐后事如何,那顽石又将托生何处,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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