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人口日多,事务日盛,主仆上下都是安富尊荣,运筹谋画的竟无一个。
那日用排场,又不能将就省俭。如今外面的架子虽没很倒,内囊却也尽上来了。
──这也是小事。
更有一件大事:谁知这样钟鸣鼎食的人家儿,如今养的儿孙竟一代不如一代了!”
雨村讶道:“我只知那贾府是钟鸣鼎食之家,诗礼簪缨之族,何出此言?”
冷子兴以此为荣似的,左右瞅了瞅,见四下无人注意,凑过头来,压低声音:“老先生,你是不知道,这宁荣二府上下,也就那门口的两个石狮子还算是干净的!”
雨村听了,眼中一惊:“此话怎讲?”
冷子兴饮了一大口酒,抹了抹嘴上的油渍,咋舌道:“先说那宁国府。如今当家的是贾珍。
这贾珍虽是族长,却是个头顶生疮、脚底流脓的色中饿鬼。他有个儿媳妇,名唤秦可卿,生得那叫一个袅娜风流,真真是个尤物。这公公暗地看上儿媳妇,哪里还顾得甚么伦常?”
听说那秦氏的卧房,薰的香都能把人骨头薰酥了。贾珍这做父亲的,白日里借着去教训儿子的名头,往儿媳妇房里一钻便是半日。
那些个丫鬟婆子,谁心里不明镜似的?只是一个个得了好处,装聋作哑罢了。”
雨村皱眉道:“竟有这等禽兽之事?”
“这算甚么!”冷子兴越说越兴奋,唾沫星子横飞,“再说那荣国府的琏二爷,娶了个老婆叫王熙凤。
这凤辣子生得粉面含春威不露,治家手段极是厉害。
可谁知这两口子在房里,也是花样百出。听那小厮说,大白日里,屋里便常传出那种声音,又是叫又是骂。
而那凤姐儿平日里威风八面,到了床上也不是个低伏坐小的。
贾琏那浪荡子,更是魇不知足,要拉着通房丫头一块儿弄,真个是没羞没臊,把那圣人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冷子兴说到兴起,“别说小的们,就是那老一辈的……嘿嘿,也不干净。
这贾府里头,若是没有几分姿色,没有几分床上的手段,哪能混得开?
这便是『上梁不正下梁歪』,那股子淫邪之气,怕是祖坟里带出来的!”
雨村听得目瞪口呆,虽觉得有辱斯文,却又忍不住想听,心中暗道:“难怪古人云『富贵生淫欲』,这贾府竟成了这般所在。”
二人正说着,冷子兴忽地神秘一笑,道:“不过,这还都是些俗事。
最奇的,还是那荣府二老爷新添的那位公子,名叫宝玉的。”
雨村道:“我倒听说过,说是落草时衔玉而生,故名宝玉。”
“正是!”冷子兴拍着大腿道,“世人都道那玉是祥瑞,其实啊,这都是哄外人的鬼话!
我有个相熟的婆子在宝玉房里当差,她曾偷眼瞧过那玉。
你道上面刻的是甚么?
那密密麻麻的小字,根本不是经文,分明是一部缩微的《春宫秘戏图》!
甚么『老汉推车』、『倒挂金钩』,那是应有尽有。
这孩子衔着这东西出生,分明就是个天生的情种,是那天地派下来祸害红尘的魔星!”
雨村听罢,长叹一声:“若真如此,这世间之乱,怕还在后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