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康宁怔怔接过。
匣子触手冰凉,沉甸甸的,仿佛装的不是虫蛊,而是一段凝固的时光。
更奇异的是,匣身竟在掌心传来极其微弱的、有节律的搏动,像一颗沉睡的心脏。
“令尊去世后,这母蛊也随之陷入沉眠。”寂灭大师双手合十,袈裟在穿堂夜风中轻轻摆动,“若要重新唤醒它,需以苗疆秘法。”他抬眼,目光穿透昏暗,直抵赵康宁眼底,赵康宁感觉自己好像被他一眼望穿,无所遁形,“施主若想用它,前路艰险。”
窗外忽然传来号令声,禁军似乎正在集结撤离。
寂灭大师走向门边,身影在门槛处顿住:“后院假山第三座,石底有机关,密道可通城外三里乱葬岗。”他回头,深深看了赵康宁一眼,“老衲今日所为,乃是为了一桩二十年前的因果。自此,尘缘了却。”
言罢,老僧飘然而去,袈裟拂过门槛,未留半点声息。
赵康宁独自站在空荡的厢房中,许久未动。掌中乌木匣的搏动一下下敲击着神经,混合著腰间伤口的抽痛,交织成一种诡异的清醒。
他最终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将木匣贴身收起。
推开房门,月光泼洒一地银霜,寺中果然已不见禁军踪影。
依着寂灭大师所言,他忍痛穿廊过院,找到后院那几座太湖石叠成的假山。
第三座假山背阴处,青苔覆盖的石基上,果然有一处不起眼的凸起。
赵康宁运力一按,石底悄无声息滑开,露出黑黝黝的洞口,一股阴冷潮湿的土腥气扑面而来。
他回头最后望了一眼相国寺巍峨的殿影,牙关紧咬,纵身跃入黑暗。
密道曲折向下,伸手不见五指。赵康宁凭内力强撑,每一步都踩在湿滑的苔藓上。不知走了多久,前方隐约传来风声,夹杂着野狗遥远的吠叫。
出口到了。
他推开虚掩的石板,挣扎着爬出。眼前是一片荒芜的乱葬岗,残碑歪斜,磷火幽幽飘荡。远处,京城巍峨的城墙在夜色中沉默矗立,灯火零星。
赵康宁瘫坐在一座荒坟旁,剧烈喘息。腰间缠缚的布条已被血浸透,黏腻地贴在皮肉上。他从怀中摸出那个乌木小匣,借着惨淡月光端详。
匣身那微弱的搏动,此刻清晰可感。
“寂灭大师……”他哑声喃喃,“果真……得道高僧。”
……
晨光初透,纸窗上映着淡青的天色。
徐芷晴睁开眼时,枕畔已空,只余一团凌乱锦被,还残留着昨夜浓腻的暖香与汗意。
她静静躺着,听了一会儿窗外远远传来的、隐约的兵刃交击与呼喝声——那声音闷闷的,像是隔了好几重院落,却急促得如骤雨敲瓦。
她知道那是什么。每一记碰撞,或许都意味着一条性命终结。
她缓缓坐起,赤足踩上冰凉的地板。
走到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却异常平静的脸。
她先收拾了昨夜散落在台上的物事——那条浸过暖情香油的绢带、那对缀着小铃的银踝环、还有一支玉势,冰凉滑腻的触感让她指尖微顿,随即面无波澜地将它们拢进一只黑漆螺钿匣中,“咔嗒”一声扣上锁扣,地上还散落着麋鹿角饰,角内侧还有着磨损的痕迹。
然后她才开始梳妆。
象牙梳一下下穿过长发,解开那些纠缠的发结,动作慢而稳,仿佛窗外渐息的厮杀不过是市井寻常的喧闹。
胭脂匀在颊边,口脂点上唇心,黛笔细细描过眉梢。
镜中人渐渐有了颜色,只是眼底那片沉寂的灰,任多少胭脂也盖不住。
最后一声短促的惨叫断绝后,院里重归寂静。只有风穿过廊柱,发出呜呜的空响。
笃、笃、笃。
三记叩门声,清晰而节制。
“进。”徐芷晴没有回头,对镜簪上最后一支素银簪。
门开了,带进一股血腥气与铁锈味。
一名满身披挂的甲士迈入,玄甲上溅着深褐色的血点,面甲掀起,露出一张年轻却布满风霜的脸。
他单膝跪地,抱拳时臂甲相撞,铿然有声:“军师!末将来迟,外头已料理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