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雨行这辈子去过很多城市,早些时候过苦日子,住的地方巴掌大小,一张床,一个小块头黑白电视机就是全部,冬冷夏热,如果他是个普通人类,在那个年代说不定捱不过去,两眼一闭,两腿一蹬,和很多人一样卷个席子就扔土里。
后来时代发展,物质条件上来了,那时他正发迹,住的大多是连锁酒店,或者自己盘下来个独栋小公寓,日常所需一应俱全,他回过头把曾经容身的、堪称是住所的那些地方都买下来重新规整一番,之后每次回到这座城市就会住几天。
他在很多城市都有房产,澄阳的住所最早是几排厂房,他加固精装,如今已是随时能住人的温馨小户,看不出原先的样子。贺雨行怎么也想不到,他精心布置的地方将来会成为他奄奄一息时的最后容身地。
他费力地扒着床边,从床上坐起来,动的每一下都好像牵拉着五脏六腑,他的神经无法精准告诉他是哪个位置疼,那种钝痛来自全身又放射到全身,好在疼痛不像刺痛那么尖锐,让人吃不下饭睡不着觉,时时刻刻都受痛苦折磨。
他还有胃口,他还能睡觉,贺雨行心想,他有好转的余地。
王锵看他满头冒汗,嘴白得透光,还强撑着坐起来收拾仪容仪表,赶紧扶着他,“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熬过这一关再收拾你那张小脸蛋。”
说是这么说,其实他心里跟明镜一样,老家伙本来就能量不足,在这世上能活一天算一天,谁也不知道能量彻底耗完他会变成什么样,偏偏这个关节眼上和别人干了一架,这怎么可能好受呢。
很久之前,他第一次见贺雨行死时,怕得心都快跳出来了,连怎么给他收尸都想好了,贺雨行没出息地瞪他一眼,让他只管静候佳音,过了几天还真就好端端活了。
后来每逢贺雨行濒死,王锵从来不当回事了,他像过来人那样,曾对提心吊胆的石岩说不用管贺雨行,谁死都轮不到他死。
想到这,王锵看向床上的贺雨行,他强撑着坐起来,刮胡子,擦脸,把自己收拾地干净又体面,这种体面是健康的人常有的,可此刻对于他来说,要费一番功夫才能维持。
贺雨行看看镜子,又看看王锵,他捋着下巴道:“我这个样子是不是比刚才好多了?”
镜子里的自己越看越憔悴,尤其是嘴,本来就没血色,还起一层干皮,他用力舔一圈,嘴皮像是突然收紧似的,火辣辣地疼,“你带唇膏没?”
王锵摊开两只手,“我带那玩意儿干什么,你舔湿嘴皮子拿纸擦擦。”
贺雨行翻个白眼,“我包里好像有,石岩之前给我的,你找找。”
这外表能做假,可是精气神做不了假,王锵知道他不想让石岩担心,可是瞒得过一时,能瞒一辈子吗,再说石岩又不傻,怎么可能看不出来他命数所剩不多。
“我现在是不是好一点?”贺雨行抿嘴,让唇膏化开一点,淡淡的粉色给苍白的脸上添上一丝颜色。
“好,好,好。”王锵心不在焉。
石岩推开门时,她看见的正是贺雨行想让她看见的:他背挺得很直,几乎不倚靠床头靠垫,他用力地挥手,中气十足地问石岩近来过得怎么样,“我没什么事,静养一阵子就好了。”
他那些小伎俩骗外行人尚且能应付,哪能骗得过石岩的眼睛,“我不瞎。”
石岩想从贺雨行嘴里问出什么是不可能了,他嘴很严,对自己的情况闭口不提,石岩明里暗里问得急了,他连喘带咳,只说一句话:“你放心,我不会不打招呼就死了。”
她趁贺雨行睡熟了,把王锵拉到一边,从他嘴里套点实话出来,“锵叔,你跟我说实话。”
王锵来回踱步,“我怎么跟你说呢,怎么说呢……恐怕老家伙这一关难过。”
眼看石岩两大颗眼泪掉出来,他急道:“老家伙不是花吗,最多重新变回本体,你好好养着,说不定哪天蓄足能量又变回来了,这未来的事谁也不敢肯定是不是,反正在我印象里,贺雨行不会死是个雷打不动的真理。”
以前总是贺雨行做饭,他沉迷于研究新的菜系,有时候在厨房捣鼓一上午都没人管,今日不同往日了,王锵看他看得紧,哪怕他心血来潮,想买条大鲤鱼回来红烧,王锵堵住门,让他走一个试试。
“好好养身体,瞎溜达什么。”王锵总是这句话,然后端出他精心研制的营养餐,一天三顿都是清淡饮食,不止贺雨行吃,他和石岩也吃。
遇到阳光不错的午后,他给石岩下达命令:陪贺雨行散步2个小时。他每次都掐着时间,只准晚回不能早回,特地嘱咐石岩不要给贺雨行买路边的小吃,要是被他发现,二人行改成三人行。
石岩到底心软,央不住贺雨行眼巴巴地盯着油锅,滋啦啦的豆腐冒出热气,黄金秘制汤底往上一淋,那味道就飘香十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