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
阿妈,萨仁不害怕,萨仁要和阿妈在彼界重逢。
萨仁毫不犹豫,向未知的黑暗纵身一跃。
“萨仁,不要!”
乌日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掉进风的涡旋。萨仁年岁太小,临死前,她忘了阿妈死后不到半年阿爸的别娶,忘了自己还是个孩子就要照顾起异母的弟弟,忘了误入山林时一掌将她击下山崖的石头怪,也忘了背着她走遍钟山、有些奇怪的好朋友乌日。
灵气牵缠的线将萨仁与外族匪盗连在一起,难舍难分。外族盯着萨仁的表情,见她似笑非笑,颇有解脱之意,心中升腾起不妙的预感。他暗骂了一句,从怀中掏出保命的法宝做好随时逃跑的准备。
萨仁从靴子里摸出一把短刃,使出浑身劲力盲扎向身前。“锃”地一声,短刃擦到护体灵气,带出一串火花,随即脱手而出。
外族慌忙用法宝扎在坑洞内壁上,稳住了二人下落的趋势。只是他未有预料柔弱可欺的瞎子竟有此后招,在她出手的一瞬灵气反震,萨仁不过凡人之躯,尽管他本无杀人之意,那余波也霎时震碎了五脏六腑。
盲女嘴里喷出一口掺杂着碎末的脓血,头一歪,彻底没了生息。
还不等他想到应对之策,从顶端照射的光亮骤灭,整个坑洞一片黑漆,不见一丝光透进来。外族脏腑陡然一沉,浑身如坠冰窟,似乎……自从他二人跳进坑洞,留在外面把守的同伙就没了声响。
脑内金鼓大作,外放的护体灵气全数敛回身体,“一点不昧灵光,鸿蒙顶上看!破!”
“……”
“破!”
“破破破!”
法宝荧光忽明忽暗,灵气聚引而中道猝断,眼前混沌渐而浓稠似生出实型,似山倾海啸般扑面而来。
“萨仁!”
随着石怪嗡鸣的吼叫,整座山都剧烈震荡起来。碎石劈头盖脸地滚落掉坠,崖壁寸寸绽裂,扎在崖壁上的法宝没了着力点,他与盲女的尸体再度被地心吸引飞速急坠。他咬破舌尖,一口鲜血喷在救命法宝上,再次念诀催动。主人生死一线,法宝也似有所感,一时光芒大盛,触之滚烫。外族面色一喜,从抓握法宝的手开始化作青烟,眼瞧着就要金蝉脱壳。
说时迟那时快,一块黑压压的巨石横生盖顶,本已半边身子遁入法宝的外族肉身再度凝实,被弹飞击到崖壁上,撞得他眼冒金星。头顶是穷追不舍的巨力石怪,脚下是坑洞的鲸吞之力,一时间上下皆不得法。
外族焦急万分,斩断与盲女之间的灵气连线,聚敛灵气,要做最后一搏。
谁知那石怪訇然而至,威势逼人,却只与他擦肩而过。周遭顿时没了威压,法宝再度颤振着试图连接外界,外族又惊又喜,阎王殿前打个转,终究命不该绝。
“萨仁……”
随着法宝催动,石怪的声音渐而模糊。此遭虽未取得烛龙之眼,有辱使命,但也算摸到了钟山内部,十则围之,五则攻之,弓调马服后卷土重来也不迟。外族回头留下轻蔑的一瞥,却对上了一道令他此生难忘的视线。
亮到发白的光点直刺进脑海,登时混沌一片、天旋地转,外族徒劳地做着口型——
仙阙救我。
***
一切发生得太快,山林中的生灵听到风声早便四散躲逸,郁青化身成鹿,无法调用灵气遮掩身形,不敢贸然露头,只远远跟在后头。匪盗挟着萨仁登上山顶,想必也看见了同样的凹坑。
半年来,郁青时时在侧,对萨仁的行踪了如指掌,知她从未孤身来过此处,更不知晓匪盗口中的钟山至宝究竟是何物。萨仁外表活泼,心思却比同龄孩童更为纤敏,骤从匪盗口中得知救命之人、相伴半年之人正是害她眼盲的凶手,不知心中何等复杂。萨仁明明不知晓何谓烛龙之眼,更不清楚乌日口中危险的山顶究竟长成什么样子,却诱匪盗来此,究竟……
郁青忧心如焚,迟迟不敢贸然出手的乌日却突然止了劝阻,整个人凝滞在空气中。几乎在乌日发动反击的同一时刻,郁青也意识到,萨仁出事了。
脚下的土地仿佛从沉睡中惊醒,发出一声悠长的低吟,乌日整个人融进了地底,转眼不见了踪影。巨龙冲天一般,钟山直立半身,折断了身上厚重的积雪。腾起的雪雾如烛龙的吐息,所到之处均被填平成空茫的一片。
郁青被死死埋在雪层之下,像乱葬岗里积了百代的泥土,永无翻身之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