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她们自己从出生起从未犯过罪责,却要因此倍受冷眼打压,一辈子活着都抬不起头,只能如那老鼠一般,在大楚最为破败的阴影下苟且偷生。
那样的日子根本望不到尽头,尤其她们这样的人,活没有活的指望、死没有死的勇气,若非运气好遇见了挑选苗子的承影卫,以她两的身姿、容貌,长大后的出路无非就是两种——
被某个老爷、少爷收作通房,卖身契掌握在主家手里,是生是死都是他们一句话的事情,便是往后生了孩子都没有养育的资格;或是直接被卖至风尘之地,便是攒够了银钱,也因死契而无法赎身,直至在那花楼内人老珠黄,无所依靠。
听了挽碧的话,正逗弄雪球的拾翠面上微微动容,只轻声道:“但现在就很好。”
她们不受死契束缚,学到了本事,还能伺候在娘娘身边,便已经极好了。
“是呀,”挽碧立马点头,她现在完完全全化身为温渺的小尾巴,觉得皇后娘娘就是天下第一好——比陛下还好!
挽碧道:“遇见娘娘简直太好、太好了!”
温渺望着两个小姑娘脸上真诚的笑,心中却总觉得她们应当还拥有更多,这个年纪的女孩本应该……
本应该什么?
温渺愣了一下,对心中升起的这股莫名其妙的“笃定”充满了疑惑。
“本应该”之后到底是什么?
“娘娘,您怎么了?”
见温渺面上怔然,挽碧不由得出声询问。
“若是……”温渺想了想,开口问:“若你们不曾伺候在我身边,还是自由身,你们会想做什么?”
她尝试从别人嘴里的答案触发自己丢失的记忆点。
挽碧愣了愣,“自由身的话……或许我会开个小店?至于别的,我实在想不到要做什么。”
温渺:“那你想开什么店呢?”
这一次,她把挽碧给问住了,因为她也不知道自己能开什么店,毕竟自己会的东西不是伺候人,便是如何取人命,买卖东西……还真不了解一点!
温渺又看向还沉默的拾翠:“那你呢?”
“我……”
拾翠思索片刻,满脸茫然,“娘娘,我不知道。”
她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温渺轻轻“唔”了一声,她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柔柔地笑了笑,起身摸了摸两个小丫头的脑袋,“那就慢慢想一想,或许某天你们会告诉我一个更清晰的答案。”
日头向西移动了几分,天色逐渐暗沉。
寒冬下的京城天黑得早,晚间又风大,温渺进了凤仪宫殿内,便是有暖炉熏着,依旧觉得身上发冷。
她也没抬头细看,只随手拿了件薄绒氅衣披在了肩头,继续就着烛光,打算趁着新一年来临前,给乾元帝重新绣个香包。
温渺的绣工属实算不上精湛,不论失忆前后,她好似都不在擅长这种事情,绣工只能说是平平——甚至不大符合大楚审美的主流,就好比端阳时给乾元帝绣的竹叶香包,胖乎乎的,并不浸染风骨,瞧得倒是有几分童趣。
那是温渺与乾元帝相识至今,给对方绣过的唯一一个香包。
从端阳到现在也过了大半年,乾元帝日日带着那枚草绿色的竹叶香包,时不时还握着捏着,整个就是一副爱不释手的架势。
于是前日,温渺正好瞧见了那香包,只见边缘处的丝线都有些发毛,挂在帝王的衣服上更显格格不入,她看得好笑,还问皇帝怎么不换一个。
那时正抬臂穿龙袍的帝王偏头看向温渺,指尖勾着那草绿色的香包,指腹微微下按,眼底好似染了几分淡淡的委屈,低声道那是皇后给他绣的第一份礼物。
见了乾元帝那副表情,温渺还有什么是猜不到的。
不过当时她只含糊应了一声,至于绣香包这事,温渺时打算当作过年前给皇帝的惊喜。
因着新一年即将到来,温渺也对比了几种颜色、样式后,决定在这枚明黄色的香包上绣只小白狗和小白马,正好一面一个,瞧着也比较有特殊纪念意义。
正低头做着手里的绣活,温渺忽听殿外挽碧的咳嗽声,便知那是乾元帝来的信号,她急急忙忙将手边的东西藏到竹筐内,重新拿了本书,便靠在美人榻上,佯装自己在阅读。
于是,等乾元帝裹挟着满身寒风,走进微暖的凤仪宫后,便见他时时刻刻挂念在心里,不停惦记着的皇后侧坐于软榻上,撑着下巴,面容慵懒秾艳,肤白雪腻柔软,入冬前便被养出的几分腴润藏于寝衣之下,颈间红绳艳艳,缀落明月之间,美得不可方物。
尤其皇帝发觉对方肩头披着的正是他的氅衣。
玄色的布料与皇后身上干净的暖色相拥,创造出了一种格外晃人眼的氛围,乾元帝心中颤颤,褪去外衣便直接将温渺抱在了怀里,并将脑袋埋于皇后颈间深深吸了一口气。
温渺则抬手搂住乾元帝的脑袋,轻轻抚着。
经过这么长的时间,她早就适应了帝王时时刻刻亲昵缠人的举止,从一开始的害羞,到现在习惯性地靠住对方、找出最舒服的姿势,只能说时间真是一个令人无意识发生变化的可怕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