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墙上共有守卫八百人,六个时辰一轮换。大多数守卫趁着须臾的消停,抱着草人的撑棍睡了过去。
城中的火终于被扑灭,折腾了大半夜的喧嚣掩入夜色,越离悄悄抬头望了一眼,城外的营帐火把也陷入静谧。
轮换的人披坚执锐从城下登阶而来,越离呼出一口气,“我也不知。”
“但这几日我觉得,就这样什么也不需想,只尽力守好一座城,也很心安理得。”
无路可退,无处可逃,天地只剩下那么一隅,不再有被放逐的余地,心安处即是埋骨地,他落地生根,所向披靡。
所以此心不可抛。
他拍拍身上的尘土站起来,与轮换的士兵打了个照面,回头对愣怔的付承笑道:“说来是北屈收留了我,大人不妨与我一同看看,这座人心筑起的城池,究竟能撑到何时。”
灰扑扑的身影消失在墙下,付承接过下属递来的干粮,嚼巴着品出了一点甜。
休息的地方离值守处不远,离城门只有几步路,越离没径直回去,他绕到伤员处看了看,顺手拿起药膏给伤员上药。
一个被射中大腿的士兵听着他低低的安抚声,黯淡的目光落在烧没了一半的房顶上,嘶哑问道:“先生,我们要守到什么时候……”
屋中躺了三十多人,挨着挤着,伤处的腐烂味和草药味混杂,酝酿出难以忍受的酸苦气。
所有痛苦的低吟都断掉了,屏息凝神等着这位看起来什么都知道的先生,给他们指一条明路。
噩梦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没有尽头。
万事都要有个结果。
越离把纱布缠在半大孩子烧伤的手臂上,半蹲下去吹了吹,看着孩子哭肿的眼皮温声道:“等天亮了,北屈就又守住了一天,孩子们又多长高了一点。”
“睡吧,天很快就亮了。”
“天亮了,我们就又赢了一天。”
喟叹的笑音此起彼伏,更接近于解脱的唉声。
随着他话音的沉寂,由低到高的鼾声渐渐响起。
屋顶还来不及修整,他拉过一边的草席搭在孩子身上,在已经浑浊的水盆里清了手。
走出房门时,鲁大正在对面的马棚理出一个窝来,看样子是要在那儿将就一晚。
“哎?有些日子没见你了!”鲁大还是那个鲁大,惊喜地拍了拍自己身边,“正好,咱俩凑合一晚,还能挡挡风。”
正门伤员多,他索性让出自己的地方,省得把伤员挪来挪去,这才来马棚找个地方眯上一觉。
越离与他说了些状况,盖着稻草席躺下,身边萦绕着马粪和草垛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