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事,妍妍。”他向后深深靠在椅背上,把声音里所有可能泄露疲惫或失落的棱角仔细磨平,只留下全然的、柔软的安抚,“明天不就是爸生日嘛,咱们明天庆祝,一样的。跨年晚会是大事,好好表现,爸在直播里看着你,一秒都不错过。”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传来一声极力压抑的、细微的吸气声,像森林里迷路的幼兽发出的、潮湿的呜咽。
“那说好了哦,明天一定要陪我,不许跑。”她的声音里重新注入了一点力气,带着女儿对父亲特有的、撒娇式的蛮横,试图用这种语气锚定这份承诺。
“好!”他答应得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仿佛这是世间最理所当然的安排。
总算,小姑娘的声音里拨云见日,重新透出些清亮鲜活的光泽。
又絮絮叨叨嘱咐了几句“别练太晚”、“注意嗓子”、“记得吃晚饭”,才在队友们“妍妍快过来合一遍!”的催促声中,依依不舍地挂断。
***
傍晚时分,窗外的天空像一块被水彩渐次浸染的灰蓝画布,暮霭沉沉,远方的楼宇轮廓逐渐模糊。
工作室里只剩下电脑屏保流动的、变幻莫测的光影,在墙壁和天花板上无声流淌。
林弈揉了揉因长时间注视屏幕而干涩发酸的眉心,指尖在手机通讯录那个熟悉的号码上停留片刻,感受到屏幕玻璃传来微弱的震动反馈,最终按了下去。
“璇姨,晚上一起跨年?”他问得随意,如同确认一份早已写进彼此无形日程表的固定安排。
听筒里传来的,是比往常更久的沉默。只有细微的、几乎难以捕捉的呼吸声,传递着一丝不寻常的凝滞与……刻意控制的紧绷。
“今晚……”欧阳璇的声音终于响起,比平日低沉,语速也明显慢了些,像在字句与字句之间小心翼翼地权衡、筛选,“公司这边……临时还有点尾要收。可能……过不去。”
林弈握着手机,眉头拢起一道极浅的痕。
不对劲。
年末最后一天,以欧阳璇那种将高效与掌控刻入骨髓的作风,璇光娱乐所有跨年相关事务、年终总结、来年规划,必然早已在她铁腕下安排得滴水不漏。
更何况,他们之间,早已跨越了寻常亲缘或利益的羁绊,形成了某种更深层、无需言说、甚至无需约定的默契——在这种被赋予“告别”与“启新”象征意义的时刻,彼此的存在与陪伴,远比任何光鲜的商务应酬或孤高的独处都更重要。
但他没有追问。
多年来的复杂纠缠,无数次的进退试探,早已教会他何时该进,何时该退,何时该沉默地接收对方发出的、或许不便明言的信号。
“好。”他只应了这一个字,平稳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
挂断电话后,那点悄然升起的疑虑并未消散,约莫半小时,或许更久一些,当窗外的霓虹彻底点亮都市的夜晚,手机再次在他掌心震动,带来熟悉的酥麻感。
这次,屏幕上闪烁的名字毫无意外,是“欧阳璇”。
“小弈,”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隐秘的、微带颤抖的急切,“来酒店一趟。现在。2808房。”
林弈心头蓦地一动。
某种预感,带着熟悉的、禁忌的甜腥气,混合着过往无数次幽会前夜的躁动,悄然浮现,迅速变得清晰。他大概猜到了。
没有多问一个字,甚至没有一丝迟疑,他起身,抓起桌上那枚冰凉的金属车钥匙。
经过衣帽间时,他的脚步顿了顿。
目光掠过衣柜里挂得整齐的衣物,从舒适的居家服到偶尔需要的正装。
鬼使神差地,他脱下了身上那件沾着淡淡咖啡渍、散发着独处气味的居家毛衣,换上了一套熨烫得极为妥帖的西装,内搭衬衫,领口挺括,他没有系领带,刻意留下一点克制的随意,却又比平日居家形象郑重得多。
想了想,他又去自己的主卧里拿了一样东西。
车子无声驶入华灯初上、流光溢彩的街道,跨年的氛围已经开始弥漫。
沿街橱窗璀璨夺目,悬挂着“新年快乐”的彩饰,人流熙攘,情侣相拥,欢声笑语被车窗过滤成模糊的背景音。
目的地酒店那熟悉的、通体玻璃幕墙的巍峨轮廓在渐浓的夜色中浮现。
2808房,他伸出拇指,按压在智能门锁的识别区,发出一声轻微的“嘀”声。
推开门,林弈的脚步顿在玄关柔软的地毯上,怔住了。
预想过许多种场景,昏暗的、激情的、沉默对峙的,却未曾料到是如此具象的、铺天盖地的、近乎偏执的“仪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