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青蜷在单人沙发里,月白色旗袍的开衩处露出一截玉白小腿,指尖夹着的女士香烟燃到尽头,烫得她猛地缩回手。
“中国人的皮相,日本养女的心——”乔源将威士忌杯重重砸在红木桌上,琥珀色酒液溅出杯沿,“佐藤养你这么多年,就教你当条咬主人的狗?”
程青忽然低笑出声,声音像碎玻璃刮过青砖地:“主人?乔爷也配?当年你从黑虎帮反水时,可曾想过黄金虎也是你的‘主人’?”
她赤脚踩在地毯上,走到乔源面前,“难道乔爷还在做‘月落海棠’的春梦?”她凑近他耳边,呵气如兰,“林棠现在和陈侃出双入对,你这地上的泥,就别肖想天上的月了。”
乔源只是喝酒,并不说话。
程青抚着旗袍上的酒渍冷笑:“怎么不说话呢,乔爷?你杀了白牧,却让林棠以为你是救命恩人;你把她囚在金丝笼里五年,却在她要走时分文不给呢!——乔源,你当真是个‘情圣’。”
乔源笑笑,“多谢夸奖!”
程青忽然扑进他怀里,像猫一样蹭着他的脖颈:“那我呢?乔爷准备把我这颗‘棋子’怎么办?”
乔源的手停在她发间,微笑道:“你说呢?”
程青将整个身子揉进他的怀里,娇滴滴地说道:“乔爷,你看这夜色甚好,你又何必辜负了这光景呢?”
乔源放下酒杯,推开她,起身说道:“是啊,光景不错,所以我啊,要去趟百乐门,去江上云府——佐藤小姐,我可不敢当真还和你一道了!你说万一这晚上你拿起手枪对着我,我可真是‘牡丹花下死,做鬼也不风流’了!这之后,你要在乔宅待着,留着我乔某姨太太身份我都随着你,不过这宅子,我是只敢留您一个人!”
说完,乔源救不再看程青一眼,径自往外走去。
第38章月落棠
堂口的煤油灯挑在梁上,灯影里八仙桌的漆皮裂着细缝,陈叔攥着烟袋锅子站在门槛边,烟锅里的火星子忽明忽暗。
乔源掀着堂门的布帘进来时,肩上还沾着虹口老宅的晨露。
陈叔看着他,慌忙磕了眼袋,问道:“昨日无事么?”
乔源摇头,却问道:“陈叔,佐藤樱的底细查得如何,却如她自己所说么?”
陈叔往烟锅里添了撮烟丝,火柴擦出的火光映着他满脸沟壑,老头儿点点头,声音笃定:“这她倒是没撒谎,她却是是佐藤一郎的养女,几年前从奉天胭脂窟买走的。不过说是养女,这些个也就是佐藤养的美女蛇而已,训练得各种花活儿都会,擅长的就是传递消息。反正爷,这位主儿你还是小心些。”
乔源忽然笑出声,笑声撞在青砖墙上,碎成一片冷:“日本人的棋子,斧头帮的刀,连我这新月帮的帮主,都成了他们棋盘上的卒子。”
陈叔又开始抽着烟,半晌问道:“那爷你打算怎么做?”
乔源道:“你没听到她昨儿说的么?陈侃这番来,就是为了报我当年杀他的仇、夺妻的恨,而陈家早就对我这块肥肉虎视眈眈,更别提青帮那些个看我狠手杀了黄金虎、梁宽,谁不想学个样?我早久被逼道穷途末路,这会儿除了和日本人合作,我还能又什么活路?”
陈叔一听他这么说,又久吧嗒吧嗒抽着烟不说话。
乔源看着这个小老儿,便道:“陈叔,我知道你不想看我和日本人同流合污,当年我全家何尝不是死在日本人轰炸中?可陈叔,你放心,我不会做汉奸!现在我是与虎谋皮,可我也不会忘了自己本心!”
陈叔看着他,老泪纵横,“乔爷,我跟着你这么多年,当年再黑虎帮,就是你救了小老儿……我知道你心性,我就是怕你走到穷途末路,到时候回不了头啊……”
乔源只一笑,“陈叔,我无父无母、无儿无女,如今只一人,还怕得什么?只一桩,我放心不下锦棠、你还有阿尘,哪怕我死了,我也得安排着你们。”
陈叔听他说得惨烈,当即道:“我一快入土的人了!怕得什么?阿尘您倒是可以给他打算打算,只是夫人那边……”
乔源笑道:“是。您得帮我一个忙。您帮我备条船,明晚子时走,把她强行送上船,去香港。”
陈叔的手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强行?夫人性子烈,怕是会……”
乔源叹了口气,可嘴角却带着笑,“我原来是想逼她走的,可是这江城啊,不会让她太太平平离开的。我不能看着她在这里,我要送她走……”
陈叔道:“可是乔爷,夫人怕是更要很您入骨了……”
“总比死在江城强。”乔源的声音忽然低下去,带着哽咽,“陈叔,我这辈子没求过您什么。就这一次,您帮我把她送走,走了就别回来。”
陈叔看着乔源一脸痴相,竟是说不出话来。
“若是您觉得可行,您也一道走。”乔源又道。
陈叔却哼了一声:“小老儿一走,你这在江城相当于个盲人、聋人和傻子!我怎么放心看你一个人在这儿?”
乔源瞧着这个嘴硬心软的老头儿,不禁笑了。
“行,您不走也成!不过现在,我可要去看我夫人了!”乔源笑起来,像个孩子,还当真开开心心提着糖糕就往外头走去了。
……
虹口老宅的朱漆门虚掩着,门轴锈得厉害,推开时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乔源站在天井里,看见林棠正蹲在那棵半枯的海棠树下,用小铲子给根部培土。
“锦棠。”乔源的声音比井台的青苔还凉,“我给你带了沈大成的糖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