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就放了心,把电线塞进自己口袋:“行,我明天一早就去联系王记者。”
“这些女工都是靠工厂吃饭的。”林棠抬头,目光扫过身后亮着灯的厂房——值班的女工正趴在窗口往这边看,“新月帮断的不是电路,是她们的活路。我要让全江城的人都知道,黑帮不能无法无天!”
陈侃望着她的眼睛,忽然觉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这时,老张带着电工班的人扛着梯子过来了。林棠立刻走过去,指着地上的电线说:“主线路在配电房后面的巷子里,切口很齐,应该是用专业刀片剪的,你们先检查一下总闸……”
她的声音随着风飘过来,陈侃站在旁边,看着她指挥的样子,忽然觉得心里有点惘然——他从前以为,女人都是需要保护的,像程青那样,装着柔弱,等着男人心疼。可林棠不是,她像棵树,自己扎根,自己生长,哪怕风吹雨打,也不肯弯一下腰。
这夜就这般过去了。
两人忙碌了一宿,陈侃送林棠回到虹口小院,与她道了别,再回到自己住处。在车上,陈侃掏出烟盒,抽出一根,刚要咬在嘴里,又想起林棠刚才擦电线时说的“烟味呛人”,手指顿了顿,又把烟塞回盒里。
车开了一路,到了公馆前。
他转身走进公馆,门吱呀一声关上,把夜关在外面。
林棠动作甚快,当夜联络报社,现场取景,她更亲自撰文——
原本嫁给乔源这几年她也还是匿名撰稿,如今更是派上用场。
第二天一早,《江城日报》的头版标题炸了:“黑帮断电路,女工失生计——惠民织造遭新月帮恶意破坏”。
报纸上配了林棠的照片,她站在工厂门口,身后是挂着“女工宿舍”牌子的小楼,手里举着那截断电线,眼神坚定。
街头的报童喊着号子,手里的报纸被抢得精光,女工们拿着报纸聚集在工厂门口,举着写着“反对黑帮破坏生计”的标语,喊着口号。
如此一来,乔源的新月帮门面生意更是全乱了——烟馆里没人来,赌场的客人少了一半,连码头的搬运工都不肯替他们运货了。
阿尘愤愤不平地闯进乔源的书房,把报纸拍在桌上:“哥,你看看!夫人、夫人怎么……可以这这么过分了,居然把这事登报,让我们新月帮成了过街老鼠!再说,谁说这事是我们做的了?”
乔源正坐在沙发上喝咖啡,热气绕着他的脸转了个圈。他低头看了眼报纸,嘴角扯出点笑:“过分?她这是在替自己出气,也是在替那些女工出气。”
“乔爷,你怎么还笑?”阿尘急了,“夫人现在分明是帮着那个姓陈的和你作对!”
乔源抬眼,“急什么?天塌不下来。”他伸手拿起桌上的雪茄,咬在嘴里,阿尘替他垫上。
烟雾缭绕中,他的声音变得低沉:“林棠这招,是拿舆论压我——不过我这人,什么时候怕过这些?”
“那、那我们怎么办?”阿尘挠了挠头。
“怎么办?”乔源笑了,雪茄的火星子在黑暗中跳了一下,“明天我去见陈侃,谈一谈他的禁令。”他弹了弹烟灰,“他陈侃要保林棠的工厂,我就给他人情,可他也得给我条活路。”
这时,陈叔进来:“乔爷,外面有位周先生找您,说是码头的兄弟有话要说。”
乔源皱了皱眉头,把雪茄按在烟灰缸里:“让他进来。”
周先生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短打,脸上带着急色,一进门就搓着手:“乔爷,码头的兄弟们不肯运货了!他们说,陈侃的禁令让大家没法活,再这么下去,就得去投靠佐藤了!”
乔源盯着他,良久,才叹了口气:“我知道了,你回去告诉兄弟们,明天我会给大家一个说法。”
周先生出去后,乔源对陈叔说:“陈叔,你既和陈珉豪熟,也该带个话给他,不能再让他这侄子这么胡闹下去了。如有必要,我可以去北平拜会他。”
陈叔点头称是。
乔源眯起眼睛,手指敲了敲桌面:“佐藤这只老狐狸,惯会趁火打劫。”他抬头,目光扫过窗外的夜色,“林棠登报这事儿,说不定是他嫁祸给我们的——他想让我们和陈侃、林棠斗,自己坐收渔利。”
陈叔点头:“乔爷说得对,佐藤最近在江城布了不少暗岗,说不定就是他派人剪了电线。”
乔源冷笑:“可林棠倒先咬了我一口。”他顿了顿,又说:“不过也好,她这招舆论仗,倒让我不得不和陈侃摊牌了。”
“乔爷打算怎么谈?”陈叔问。
乔源拿起桌上的报纸,指了指“新月帮破坏工厂”的标题:“我就跟陈侃说,要是他取消禁令,我就不再找林棠的麻烦;要是他不肯,我就把佐藤的事抖出来——让林棠知道,是谁真正在害她的工厂。”
陈叔皱了皱眉头:“这样会不会得罪佐藤?”
“得罪又怎么样?”乔源站起来,理了理西装,“佐藤想吞了我们,我难道要坐以待毙?”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对陈叔说:“明天一早,备车去陈宅。”
陈叔点头:“知道了,乔爷。”
乔源走出书房,脚步声消失在走廊里。
陈叔望着窗外的月亮,轻轻叹了口气,也不知道这江城的天要变成什么样儿。
第49章棋落权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