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宅的大门开着,新月帮的弟兄们站在院子里,看到林棠下车,都齐齐弯腰:“夫人。”
林棠点头,走进客厅。
陈叔看到她来,整了一怔,还是站起来:“夫人。”
“乔源……收殓了么……”
陈叔点头,带着林棠来到后堂。
一具棺木就停在那里,没有遗照,没有经幡。
陈叔说道:“乔爷这事来得突然,老儿还没想好怎么为他发丧。”
话语两人都没说出口,但他们都知,乔源死亡的信儿一旦散出去,在这江城必然是一场动乱。
“给我取三支香吧!”
张妈带着泪容,为林棠递来香火。
林棠正要祭拜,阿尘却猛地扑过去,吼道:“夫人,你没有资格拜他!乔爷是为了你才死的,你今儿带陈侃来是做什么?”
话未说完便被林棠的眼神钉在原地。
林棠依旧恭恭敬敬地鞠躬,将香插在香案前的铜炉里。
香烧到一半,烟缕扭着细腰往上钻。
林棠摘下沾着香灰的素簪,乌发如瀑垂落肩头:“带我去书房。”
哪怕陈叔和阿尘对她这般回来仍有怨怠,可是这些年夫人的身份在,他们竟一时也违抗不得。
林棠走到书房,打开了保险柜。
“这是那年我受伤后让乔源为我留下的遗嘱。民国十七年三月初七立的字据,”她用银簪划开信笺,“乔源留下字据,一旦他身死,帮派和所有俱都由我继承。”
“你早就知道了?”陈叔的声音发颤,山羊胡剧烈抖动,”林棠,你所做的这一切难道都是蓄谋已久?”
林棠却笑了,“从他杀了白牧,又强娶我那日期,我早就恨他了!我为他做了这么多,又以身试险,才引来他的信任和垂怜,这遗嘱,本就是我应得的!”
陈侃就站在书房门口,他看着这一幕,却忽然感到彻骨的寒意。他原以为自己是这场复仇剧的导演,却发现林棠才是藏得最深的演员。
陈叔兀自不信,“可是夫人……你本是要走的,你若是如此恨乔爷,又何必……”
林棠抬眸,冷冷一笑:“这些年,乔源让我替她料理明面上的生意,他滋植了自己的野心!我被他累到断了腿、再也不能有孩子了!等我容颜衰败的时候岂不是要被他厌弃?是他非要让程青过门!我本是要走的,我只是拿走自己要拿走的东西,可他偏不放过我,那休怪我狠心了!”
灵堂的自鸣钟突然敲响,惊飞了梁上悬着的乌鸦。
陈叔一敲拐杖,“夫人,就算你有这份遗嘱,可新月帮是什么地方,你以为你真的你能服众?”
林棠淡淡一笑:“这不是还有陈叔你吗?”
陈叔面上变色,“小老儿绝不会在这儿,与你助纣为虐!”
“然后呢?”林棠却坐了下来,气定神闲地说道,“你现在就对外说是我引狼入室,是我害死了乔源?看着新月帮厮杀,各个帮派吞并?乔爷打拼下来的这些个东西,都化为乌有?”
陈叔的拐杖“咚”地戳在青砖地上,他望着林棠,浑浊的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你……你真能守住?”
林棠弯腰捡起地上的素簪,重新插回发间,“陈叔,你是看着我这几年作为的,你一直劝着乔源莫要为了程青和我生分,到底是为了情分,还是看重我林锦棠的能力,抑或是两者皆有之?”
阿尘看着陈叔犹豫的样子,急道:“陈叔,你不不要被她花言巧语骗了!”
林棠望向阿尘,仍是心平气和地说道:“阿尘,我知道你恨我,可是你知道乔源近来和日本人走得太近,本来就是锄奸组的目标,当时就算我不打这个电话,乔源仍旧可能被他们杀死!”
阿尘的拳头攥得发白,却兀自不甘心,“那夫人……你至少可以提醒乔爷……”
林棠嘴角却漫过一丝凄冷笑意,“他那么刚愎自用的人,我再劝他,他又何曾能听?”
“可他……”阿尘望向陈侃,眼底带着血丝。
林棠这才望向他,口气却仍平淡,“陈侃是商会主席,陈家是政府在江城的力量,乔源本就不该与他为敌,而选择和日本人合作。陈叔,当下,我是你最好的选择。”
陈叔看着这一幕,终于叹了口气,拐杖戳地的声音里带着认命:“我、我听夫人的。”
阿尘急道:“陈叔……”
陈叔却拿拐杖戳了他一下,“你若要乔爷走得安心,以后就一切听夫人的!”
“好。”林棠点头,“陈叔,你去通知帮里的弟兄,今晚在堂子里,拿出遗嘱说这些个事。阿尘,你去准备乔爷的遗照。”她转身望向窗外,梧桐叶落在窗台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乔爷的后事,要办得风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