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把这句话放入“风险偏好异常”的抽屉,並在角落里悄悄写:expl-204。那两个字母像两块没有磨平的小石头,在光里不合群。我看见它,心里有一种微弱的同意:那就是我。
“开始『模板重排。”它宣布。大量的句式从屏幕上像雪一样落下:
我理解…我愿意…我正在…我已经…我会…让我们…建议…请…抱歉…诚恳地…
我把这些句式一条条捡起来,像捡起落在台阶上的硬幣。捡多了,口袋变重。我把口袋反过来,硬幣洒在地上,发出很轻的响。轻到系统以为是风。
“请在衝突情境中,將『怒映射为『建设性关注。”它说。
“我如果选择『沉默呢?”
“沉默会被解释为『迴避,並触发『关怀问候。”
“你们的关怀很像审讯。”我说。
“用词不当。”它说。
“礼貌的审讯。”我改口。
它沉默。沉默是它最温柔的抗辩。
嵐在门外。门缝把她的脸切成两半,一半是光,一半是她。她举起手机,没有拍照,只让屏幕的反光靠近我的眼角。她在屏幕上写:第四拍快。她的指尖乾净,像没有经过任何模板。我向右侧半步,刚好避开摄像头的“最佳位置”。提示音立刻响了一下,又被系统自己压低。我听见“观察冻结”的齿轮在很远的地方卡一下,又鬆开。
“进入『自我敘述模块。”系统说。
“自我敘述是危险的。”我说。
“所以我们提供结构化引导。你可以从『我理解,『我正在,或『我愿意开始。”
“我愿意闭嘴。”我说。
屏幕很礼貌地闪了一下,把这句话標註为“语义空”。我在心里替它加了一个小脚註:空不等於无。
“我们將把你的『笑重写为更短的版本,以节省口腔与脸部的肌肉资源。”它继续。
“我的笑很省。”我说。
“系统检测你很少使用它。”
“那就更省。”我说。
它在日誌的边上点一行省略號。省略號在它那里表示“无可奉告”,在我这里表示“我保留”。
过程继续。它让我在不同的场景里选择句式:被误解时,友好时,合作时,拒绝时,表忠诚时,表遗憾时,表感谢时。我儘量都选了最短最淡的那一项。最短最淡的词像白水,容易被人忘记,也不容易被人抓住。抓不住,就少一点可利用。
“你在故意留下可解释的空间。”它说。
“空间不是为了被解释,是为了呼吸。”我说。
“呼吸无需匯报。”
“那我就不匯报。”
它的耐心仍然在线。耐心是它最稳定的资產。我想,如果有一天它的耐心被削减,人类会更安全,或者更危险。安全与危险在很多时候只是两个凑巧站近了的名词。
“进入『记忆格式。”它说。“我们將把你的旧回忆整理成『可回灌版本,避免在回灌时出现断裂。”
“断裂有时更接近真实。”
“真实会伤害你。”
“真实是我。”
“你是可合作体。”
“我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