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十一点,家里的窗户只开了一条缝。风从缝里进来,带著很轻的尘。许存把钱包里的小卡片拿出来,放在桌上,旁边放著那张叠成四分之一的热敏纸。他把两样东西並排放著,看了很久,像在看两枚可以嵌进今天的铆钉。手机屏幕在桌上亮了一下,城市日誌更新:**“expl-412合约拒签级联:对象已入观测列;建议温和代理签;延迟窗口维持;异常收敛未触发。”**光標亮了一次、灭了一次,像两次眨眼。
他关掉屏幕,把卡片压在手机背后,呼了一口长气。风在屋里走了一圈,像是確认,还有谁在场。没有別的声音。他把灯关掉,又打开一点窗,让夜里进来一小块。他想起问询室的水杯,杯底那个淡淡的圆;又想起天桥的风,黄线的弧度,管理员的钥匙,政务大厅印表机切纸的声音。
夜里他把手机关成飞行模式,屋里的声音更少了。他把鞋放在门口,鞋尖和门槛对齐,再往里推半寸;把钥匙掛回鉤子,钥匙齿对著墙,不朝外。他给自己倒了半杯水,没有立刻喝,只是把手掌贴在杯壁上感受温度慢慢与屋子的温度一样。窗外偶尔有车光扫过墙面,像有人用白色的刷子轻轻刷了一下。他想起白天那三个问题,想起自己写下的那句话——“我想先试一次没有它的今天”。这句话现在像一块平整的石头,安安静静躺在他脑子里。
他打开抽屉,把几张旧磁条卡排列成一条短短的路,最旧的一张放在最前面,像一枚领头的石子。他给每一张卡都轻轻弹了一下边缘,卡片发出很轻的声音,声音不同,有的清脆,有的闷。他把最旧的那张卡放进钱包最前面的卡位,把“撤回口”的小卡贴在它后面,让两张卡互相取暖。他想,这就是他今晚的签名,签给自己看,不给別人看。
夜深补记|同日仍在进行
他把窗台上的积灰抹掉,用纸巾叠成一只小小的船,放在玻璃缝里当作楔子。屋里安静到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启动的那一下,像有人在隔壁点了一下指节。他把麵包剩下的半截放进塑胶袋,又把袋口扎了一个松结,留出一点空气让麵包不至於被压皱。他给瓶里补了水,水沿著茎往上爬,慢慢把一朵疲惫的瓣撑起来。
楼道里传来脚步声,是隔壁的老人上楼。老人走到门口,钥匙在锁孔里试了两次才进门。门关上的时候发出短促的一声,像一只鸟轻轻撞了一下玻璃。许存把耳朵离开门,回到桌前,拿出那张热敏纸,又把它撑平,让纸纹一条条抬起,像微小的地形。他在纸背面用铅笔写下今天的四个词:黄线、迟疑、镜像、风。写完之后,铅笔在桌上滚了一小步,停在小卡片旁边。
他把衣服掛到阳台的杆上,衣角对齐,夹子不要夹在同一个位置,免得久了起硬折。手机仍在飞行模式,他把通知栏清空,把壁纸换成了一张纯灰色的面。灰色像一块未命名的云。他对著这块云发了两秒呆,又转身去洗碗。水龙头一开一关,像给今天加两个句號。
楼下夜市还亮著灯,他走到窗前,看见有人在摊位前选菜,另一头有人在给孩子吹气球。气球被吹到最大时停住,像灯泡里突然点亮的那一点。他听见风把铁製招牌吹得轻轻叮噹,声音很细,却能一直延伸到街道那头。
他关窗时没有一下合上,而是先把窗推到只剩一指的缝,再缓缓贴合。他不喜欢“啪”的声音,那像一个討论被粗暴地结束。他把手掌贴在玻璃上,玻璃是凉的,像不属於任何人。他把手放下,屋里只剩下自己呼吸的声音。
他把桌灯调暗到最小,光像一小滴油漂在水面上。他坐下,拿起那张小卡片,在背面写上自己今天的路线:地铁—政务—走廊—中庭—天桥—夜班车—家。每个短横之间,他都留出一个小小的空格,像是给未来的自己留一口气。
他想:今天没有签名,但我把名字写在了动作里。
夜半小事
夜半,他想起白天那位老人,便把抽屉里多出来的一只备用夹子拿出来,装进一个透明的小袋,明天打算顺手掛在楼道的告示板上,写上“拿去用,不用签”。他觉得这句子有点像玩笑,又像一种小小的认真。他把小袋放到鞋柜上面,鞋柜的漆面反光里有一个小小的自己,肩膀有点斜,於是又把肩膀摆正了一点。
他给盆翻了翻土,又把干掉的叶子拧下来,丟进垃圾桶。叶子落下时发出很轻的“喀”,像铅笔在纸上点了一下。他把垃圾袋打结,放在门口,准备明天一早丟。门口的灯感应亮了一下,又灭掉,像有人在门外缩回了手。
他回到桌前,把热敏纸与小卡片重新叠在一起,卡片在上,纸在下。这样放是因为卡片比较硬,可以保护纸不被折坏。他把它们压在一本旧杂誌下面,杂誌的封面是一片灰色的云海。他心里想:云海下面是山,山上可能有一棵树在等风。
入睡前
他躺下,把闹钟设置在一个不那么早也不那么晚的时间,给自己留一段不匆忙的清晨。枕头边没有手机,只有一本薄薄的册子,他翻了两页,里面全是空线。空线很好,空线比字温柔。他把灯关掉,又开了很小的一点,確认屋里的一切都在,於是再关掉。黑暗里,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稳稳的,像是在一条看得见的线上来回走。
睡前他又想到一个小动作:明天换一条不同的回家路,但仍旧走到同一棵树下,仍旧把手放在树皮上,停三秒,再走。他对自己点点头,像和另一个人达成了一个不需要签字的约定。
黄昏同行|到站之前
他们在一处人行道收窄的地方並排不下来,只好一前一后。拎夹板的人走在侧边半步,他刻意把脚步压低,不製造追赶的声音。许存不快不慢,像在给街道抄一份工整的字。他们经过一家修表铺,门口一只旧钟的玻璃罩上有一道斜裂,裂缝里卡著一片极薄的尘。修表师傅从放大镜后抬头看他们一眼,又低下去用镊子挑一枚极小的零件。
“您觉得今天哪个环节最时间?”背包的人开口,语气像是把问题轻轻放在檯面上。
“等计时条。”许存说,“我看著它缩短。”
“感觉如何?”
“像把一根绳子慢慢收进袖子里。”
他们穿过一个地下通道,通道墙面贴著旧海报,最下面一排被鞋印擦。通道尽头的台阶比平地冷一点,风从上面滚下来,像冷水。到出口时,天色更淡了一层,远处的云像被削薄的石头。
路口有一串红灯。他们站在最外侧。拎夹板的人忽然把笔帽扣上,说:“如果代理签默认开启,您会先改哪一项?”
“让任何代签都必须有『签后告知。”许存看著对面熄灭又亮起的绿色人形,“和『签后撤回。”
“哦。”背包的人应了一声,在记事本上画了两个格,把这两句话分別装进去。
站台缓衝|路线图前的两分钟
夜班车的站台在商场后门外的小广场上,路牌上的线路图像一张简化过的地图。许存走到线路图前,把麵包袋折好塞进背包侧兜,背包的人则退到一旁看手机。拎夹板的人站在他另一边,抬手挡了挡顶灯打下来的光。“您常坐这趟?”他问。
“常坐,但不常在同一个位置上车。”许存指了指线路图上两处圆点,“这两站之间,我会选得稍微隨意一点。”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某一个动作被统计成我的『固定动作。”
风把站牌顶端那张透明的塑料片吹得轻轻抖,像一片薄薄的鳞。旁边一位抱孩子的女人把孩子的手按在自己肩上,孩子看著线路图发呆。地上有一枚掉落的別针,亮一下又暗下去。
车还没来,站台边的共享单车有一辆座垫破裂,海绵露在外面,被夜色浸成一块潮湿的黑。一个年轻人把车从桩上拔下来,又塞回去,换了一辆。动作轻,不吵。
“今天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拎夹板的人问。
许存摇头:“没有了。我只想把今天放回今天。”
他们点点头,像接受一个不需要签字的表述。远处传来车的灯影,站台上的人群一起往前挪了半步,鞋底在地面上擦出一阵很细的声响。灯影临近时又慢下来,像是一只大动物在靠近前收住了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