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记(同日线·补写2)
他把手机调整到勿扰,把所有提示音的尾音去掉,只留开头一丁点。他希望如果明天还有白灯,自己的声音能先一步变轻。
余记(同日线·补写3)
他把今天的复述模板抄在一张小卡片上,卡片只有三行:请复述並標註时间;把合併问拆成两问;我只回答动作。他把卡片放进钱包最靠外的夹层,决定在任何需要解释的门口先摸一下它。卡片的边角有一点点毛,像今天话里的留白。
余记(同日线·补写4)
楼下广场的石椅边,路灯投下一小块光斑。他把水杯放在光斑旁,让杯影只跨过边缘一毫米,再退回。他重复了十次,把每一次退回都记在“节律簿”的小格里。沉默也需要肌肉记忆。
余记(同日线·补写5)
回家后他翻出母亲留下的旧相册。相片背面有一行很淡的铅笔字:“不要解释给陌生人。”那是三十年前的字跡。他把相片放回去,关上抽屼,在抽屉把手上按了一下手指——並指贴面,像给旧句子行礼。
余记(同日线·补写6)
他到邮局寄出一封掛號信,收件人写的是自己。信封里是一份回执复印件,和一张写著“t+3自检”的便条。窗口递来收据,他在右下角小□旁点了一小点墨,说:“我在场。”
余记(同日线·补写7)
便利店收银问他要不要办会员。他把货物放平,点头表示听见,然后说:“我选择e:动作记述。”收银愣了愣,笑起来:“那就是不办。”他也笑,用动作把对话收口。
余记(同日线·补写8)
夜车经过河面,车窗反光像移动的白灯。他在反光出现的十秒里做一次四拍呼吸:吸四、停二、呼六、停二;反光过去,他在“节律簿”写下:黑灯照护。他决定把这句写在明天的页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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幕十三|语言的后门
乌色的录音终端偶尔会亮起一个小小的红点,像一颗被忘记的火星。稽核员忽然换成很生活化的口气:“你今天吃饭了吗?”
他知道这不是关心,是语言后门——一旦回答,下一句就会把“吃饭”引到“与谁”“在哪里”“是否结伴”,再回到“你承认你在场吧”。
他把水杯向右挪了两厘米:“我只回答与调查相关的动作。”
稽核员笑道:“凡事都相关。”
“那就请你提供相关性路径。”他说,“否则我无法確认是否进入你的问题。”
这句话像把门从內侧反锁。稽核员第一次长时间地沉默。白灯下的沉默有一种金属的味道,像磨削桌面时飘起的细粉。
幕十四|回音室
第三轮復盘把他带进一间更小的房间,四壁贴著吸音,空气像一块被拧乾的海绵。墙上只有一句字:“请配合复述你的立场。”
他对著墙轻声道:“我没有立场,只有动作。”
墙当然不回答,但吸音让他的声音像被慢慢吞下去。他忽然意识到,所谓“立场”,在这里更像是一张写有待会儿会被使用的卡片;一旦拿出,就永远回不去口袋。他把卡片继续留在口袋里。
幕十五|模擬庭审
稽核员请来了“语言顾问”,一个善於把日常话磨成法律句子的人。顾问读出一段模板:“当事人对秩序持中立態度,然在具体情形下未即时给予確认,造成现场同步率下降……”
他打断对方:“请把『持中立態度改为『未提供態度信息。”
顾问挑眉:“区別在哪里?”
“信息空缺不等於態度。”他说,“你可以写**『无態度信息,但不要把它解释成『中立態度。”
顾问看向稽核员,像在確认这家店是否允许这样点菜。稽核员点了点头。纸上有一处词被划掉,又写上新词。那一刻他明白:词是可以被谈判的,而谈判最有力的筹码是沉默不签名**。
幕十六|旁观者证言
为了对照,稽核员调取了几段“旁观者证言”。有人说他“不合作”,有人说他“假装听不见”。
他只在一条证言上停了五秒——那人说:“他一直靠右。”
他点了一下屏幕上的这句话:“这条可以保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