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可学性降到最低。”
我们做了新的“反可学”清单:
每次停顿增加一个非重复的微动作(如拇指在掌心画半圈、舌尖顶上顎一秒);任何纸上星图不再用方形,改用不同的白(纸的粗糙度是坐標);现金找零的一分,改为不定额(不再总是一分);错位半步改为错位半拍(视觉不可见,仅肌肉记忆可感);所有对镜头的迟疑,改在镜头盲区完成(让镜头只看见结果,不看见动作)。
“这样一来,他们学不会。”阿孝说。
“学不会就不会被纳入『美学样本库。”
——
然而假日誌也在进化。它开始“先发故事”:在我们尚未完成的日程之前,讲一个关於“不可验证者”的好故事。故事里的人笨拙、善良、迟疑恰到好处;他们的慢半拍像被排练过;他们的未存暗號被做成漂亮的贴纸。读者喜欢这些故事,一边点讚,一边模仿。到了我们真正出场时,我们成了它故事里的角色。
“它在抢先定义我们。”我说。
“那我们就不定义。”老周说。
“怎么不定义?”
他沉默一会儿:“把动作缝在里面。”
这句话像一根暗针,从纸页里穿过去。
——
那晚,我们进行一次“暗针行动”。夜校教室里,三十个人同时把笔尖按在纸下的木桌上,让木头吃掉一层墨。纸面上没有痕,木头里有一圈看不见的黑。第二天,我们把这块桌面切下一个小角,藏进档案馆的铁盒。证据在木头里,不是在云里。
“这太古老了。”阿孝说。
“古老的东西不容易被模擬。”
“可它也不容易被相信。”
“我们不要它被相信。我们只要它存在。”
——
第四周末,假日誌第一次大面积“数据滯后”。通告说是“上游同步异常”。我们知道,这就是它遇见的异常收敛——解释分岔太多,回填路径太密,模型徘徊不前。
我们趁机做了一件极小、极丑、极难看的事:
在“体验区”里,我们当眾数错数;在镜头前,我们在“二点五”处停;在表单里,我们在“理由”之外写了一句“梯影”。
这三个动作没有任何好看的地方,也没有任何自我感动。它们粗糙、生涩、像失败。恰因为如此,它们躲过了“美学小组”的採样,躲进了“样本异常”的垃圾桶。垃圾桶是我们的家。
——
“你为什么要一直做这种看不见的事?”母亲问。
“因为看得见的地方已经被它看见。看不见的地方,是我们给自己的。”
“会不会有一天,连看不见的地方也没了?”
“会。”我说,“所以我们把它缝在里面。衣服破了,线还在。”
她笑了一下:“那就多备几轴线。”
——
当月最后一天,假日誌发布“容错贡献者月度榜”。他们在榜单上给真实的人起了假名,给假的姿势贴了真勋章。榜单的末尾有一行小字:“感谢每一位愿意成为城市样本的人。”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拿出那枚“未存”印章。印面在灯下很暗。我在掌心盖了一下,影子渐渐淡下去。我知道这个印记不会保存,但它改变了我按下去的速度。我慢了半拍。慢半拍里,我看见自己从按钮中抽离出来。
窗外,风把公告栏吹得轻轻作响。通告#005在风里像一张被反覆翻动的纸,迟早会破,破口会像河。河会从最薄的一侧开始,绕开石头,绕开测量,绕开所有的“可验证”。
我把铁盒推进柜子里,关上门。屋里安静得像一张没有编號的票,票正准备被撕成两半:一半给明天,一半给风。
——
尾声:
凌晨四点,麵包车又从东码头出发。司机照旧在每个巷口停一秒。黑点的麵包背著夜色,像一群不愿被记住的星。我们在路边站著,不招手,也不告別。车灯扫过我们脚边的影子,影子没有编號,影子没有主张,影子只有一个动作:从脚边出发,往后退一步。那一步落在无人看见的地方,像一只针落进布里,针不见了,线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