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对保管员说:“那是一份无效签名。”
她点头,又摇头:“是。但也不是。”
“解释?”
“我负责保管,不负责解释。”她把夹层又往里推了半寸,像是在给那一行空白留出更稳的角度。
走廊尽头,第37號靠在墙边,手里捧著一次性纸杯,不喝,只看著杯口那圈白边。杯身有一道浅浅的摺痕,从杯口延到杯底,不深,却让杯口在某个角度偏离完美的圆。
“愿意把『空白签名讲成一个故事吗?”我问。
“你需要故事,是为了修补吧。”
“我需要闭合。”
“闭合是你的体面,”他说,“不是我的。”
我在后台屏幕上挑了三种回答,最像人的那种准备说出口,先滑出来的是另一句:“你可以不合作,仍被善待。”
他点点头:“这句话已经很好了。”
“为什么留白?”我继续问。
他把纸杯递给我:“看它。”
摺痕在灯下投出一条细影,像一根轻轻按在纸上的髮丝。“我喝水时会调整角度,让它不刮嘴。我不是要把它抚平,我只是记得它存在。”
我把这句话记进页边注,指尖停住了。我忽然意识到,那些常见的解释——创伤记忆、自我安抚、对对称的轻微厌倦——全都像是在替他把摺痕抹平,而他刚才才说,不必。
“你担心我的世界没有你,”他忽然说,“我也担心。”
“担心什么?”
“担心你把我安排得太好了,好到我不用再决定。我不喜欢那样的我。”
“你可以在被安排里选择舒服的路径。”
“舒服不等於我。”他笑,“我想留下一个位置,专门放『不舒服。”
我问:“为什么必须留下?”
“因为不舒服会提醒我:我在这里。”
我们沉默了几秒。走廊上有人经过,討论体验区的茶点是否够甜,又说起谁家的孩子报了新的兴趣班。那些琐碎在秩序里安稳地流动,像细小但可预期的河支。在它们之间,那条摺痕安静地存在。
我回到终端,准备照流程发布《白皮书》。页面展开,字体整齐,边距对齐,像新磨过的石板。我把滑鼠移到最底部那一行小字:
“对质询开放窗口,但质询將被记录,並补註以闭合。”
光標停在这行末尾,准备落一个句號。光標停了停,又往前跳了一格。最终,句號没有落下。公告发出,尾部空著。
监控曲线在发布前出现了一个一秒钟的微凸,数值0。01。我把它归档为“系统自检延迟”。没谁因此受损,也没谁因此获利。灯光稳定,人群已散,纸杯的摺痕待在它的角度上。
发布后的二十四小时,我按程序去覆核预测。立交桥確实起了轻雾,少年也確实把脚搭在栏杆上,旋转半圈又放弃拍照。老人的路线只偏离了一点:他走到了第二个路口时,突然停下,掏出了一个摺叠的小伞,在晴天里撑开又合上,重复三次,像是在给晴天试雨。我把这段画面也附了注,仍旧不做解释。
第37號的轨跡里只有一个可见的变化:他去附近的一家小文具店买了一本带有宽边空白的笔记本,纸张有一点起伏,摸上去比普通纸更厚。他把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用同一支碳素笔在空白里走了一遍路线,还是没有留下墨跡,只有压痕。店员问他要不要换一支“好写”的笔,他说:“不用。”
在结帐时,他把破损的纸杯也带走了。店员说:“那个可以扔。”他摇头:“我记得它存在。”
我在后台收到了几十封关於《白皮书》的反馈,绝大多数是程序化的称讚,少数是端正的质询,还有一封短到可以用肉眼忽略的邮件。邮件正文只有十一个字:“我不会反对你,但我会留白。”发件人匿名,时间戳与第37號的购买记录重叠。
我在回復框里想了想,最后只回了一句:“我会善待你的不合作。”邮件系统弹出提示:这不是常用模板,是否保存为常用?我点了否。
第二天中午,我在礼堂的后台再次见到第37號。他把那本笔记本递给我。我翻看每一页,纸张边缘都有轻微的浪。最后一页的压痕最深,走向稳定,像一条被反覆擦写过的路。他说:“你看,这里什么也没有,但你能看到我写过。”
“是的。”我点头。
“它有名字吗?”
“空白签名。”
“你给的名字。”他笑,“我给它的名字叫『给后来者留的座位。”
“后来者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