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天夜里我做了一个梦,和茶水间那个人提到的相似。我站在一面白墙前,知道门在墙里,却看不见门缝。我把耳朵贴上去,墙的背后响起了很远很远的钟声。钟声不像节拍,更像一阵缓慢而没有方向的风。醒来的时候,窗台上的灰积了一层,我用指尖在灰上画了一条线,只画一半。我看著半线在晨光里发亮,忽然感到一种莫名其妙的宽慰。
在“今日回顾”的页面上,我开始学会写得更少。系统允许你写很多,它甚至为此设计了自动补全。我只写日期,下面空白。某一天它弹出一个提示:是否需要智能生成?我点了否。再某一天,它问我要不要开启连续追踪,保证你不遗漏。还是否。再往后,它不再问我,只把右下角的“保存”按钮变得更显眼。我的手指在按钮上停了几秒,然后按下。我看著那一行空白被存入歷史,像看著河水把一块石头吞进去。
我发现未闭合会影响別人的呼吸。会议里开始出现更多的暂停,人们说话说到一半,像是突然忘了词,然后又换一种更简短的方式把意思交出去。我们部门有一个爱讲笑话的人,他那天讲到关键句的时候卡了一下,台下有人笑,可笑声像被什么撞了一下,又迅速收回去。他自己也愣了两秒,笑得比我们都小。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因为我,我也不需要知道。我只知道有些东西从一个人的喉咙里出发,可以像风一样在走廊上散开。
那枚纸楔消失之后,我没再往那道缝里塞东西。我开始在別的地方试验,比如自动贩卖机的找零口。我把硬幣投入以后不去接,让那枚硬幣先躺在金属槽里两秒,听它碰撞的轻响再把它拿起。比如会议室的门把,在別人都按著把手进门的时候我把手放在门框上,让门在手背前一毫米的地方停下,再滑过去。这些动作小得可笑,像孩子在玩游戏,可只有我知道它们是什么。
某一天的晚上,我在楼下遇见了那个茶水间的人。他拎著垃圾袋,塑料的口被打了一个笨拙的死结。他向我点头,我也向他点头。过了几秒,他说他最近没做梦了。我说我也没有。我没告诉他我梦见的墙和钟声。风把他脚边的落叶翻起一片微小的浪。他忽然说:“那间房也许一直有门,只是门把手不在外面。”我笑了笑,替他把垃圾袋的口再拧紧一点,那一瞬间我觉得我的手指像是在替某个词加了一个更合適的標点。
我把自己的一天过得像是在给某个看不见的人复述:早晨白线在脚下,站颱风洞里有轻微的回声,灰夹克鞋带松著,茶水间的杯沿被热水烫出一圈薄薄的雾,会议上的光標一闪一闪,路旁的告知单在风里挠痒。复述的时候我刻意停顿,让复述自己在空气里长出没有名字的枝杈。我相信,某些东西就是靠这些枝杈连起来的。
至於系统,它换了新的说法之后便沉默了。它似乎在等待另一个更好的词,把我的这些小动作都收纳进去。但是它一直没找到。我也没有给它帮助。我只是每天在某一刻,给自己留下一口气。一口气能撑起一点点空白,这一点点空白能让一个句子不必到达句號。我坐在路灯下的时候,常常看见小虫子围著灯打转,它们撞上玻璃又回去,如此往復,像在练习一个不掩饰的未闭合。我很喜欢这个词,未闭合。它不像拒绝,它比拒绝更轻;它不像逃跑,它在原地。这种原地让人不那么狼狈。
后来我在抽屉里翻出当初那张被撕坏的告知单,纸边已经被我摸得发亮。我用它折了一只小小的三角,放在书页之间。翻书的时候,它会落在桌上,发出一声不太像声音的声音。我把它捡起来,放回书里,像把某个可能重新藏好。过了很久,有一次翻开那一页,小小的三角消失了。我没有找。我把手伸进页缝里,摸到一点点粗糙。那就够了。
我想我已经知道怎样在一张被彻底標註的地图上走出一条没有名字的小路。它不通向哪里,也不带回什么。它只是在地图的边缘处,让纸张鼓起了一点点。在那里,我把未来的確定性,轻轻掰开半毫米。
后来几天,城市像把同一段下午反覆播放。我看见同一个gg车在同一条街上绕行三次,音量在路口处自动降低;看见同一只野猫在同一块草坪上打盹,尾巴在同一个节拍抖动;看见天桥上贴著的寻人启事换了新纸,可照片的灰度层次与一周前一模一样。我忽然想到一个句子:他们在用循环模擬系统演算我们的反抗。反抗並不被消灭,它被预演,被映射,被引导到一个安全的围栏里,像是供参观的暴风雨。
我开始对“重启”產生一种肉体级的敏感。有一个早晨,站台广播卡了一下,“请注意脚下空隙”的“隙”发音重复了两遍。那一刻,我像从一条短暂的旧轨道上被拋回自己的身体。还有一次,我在刷卡进站时,闸机的灯条先亮成了黄色,又迅速变回绿色;这两种顏色在我的视野里叠出一道不属於任何现实物体的影,像两个版本的时间短暂地重合。我停下两秒,背后的人催促,我假装找卡。那之后的一整天,我的注意力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任何风都能让它振动。
晚上回家,楼下的快递柜发出滴滴的短促报警,像在提醒我还有一个包裹尚未取走。我输入取件码,柜门没有弹开;我再输入一次,“密码错误”的提示在屏上闪了一下,又消失了,像被谁撤回。第三次的时候,柜门开了,里面没有东西,只有一张细长的白纸条,纸条上写著:请稍后再试。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某种玩笑。我把纸条折好,放进钱包里,给它归入未命名的档案。
我渐渐明白,循环並不总是宏大的。大多数时候,它只是把一小段日常拎出来,在你注意不到的地方轻轻倒带。你以为是偶然的重复,它其实在確认你会不会同样地嘆气、同样地按下电梯、同样地在群里回復“收到”。它把你的反抗也纳入其中,替你排练,替你消耗,替你温柔地抚平尖刺,让你相信一切皆可被解释。直到你也开始解释自己。
我没有再解释。我把更多的词拿掉,只留下动作。我学会在邮件里把“因此我们建议”改成“可以试试”,把“必须”改成“先”,把“马上”改成“等一等”。这些词像把我的鞋带系得松一点,让脚背上方有空气流过去。有一次,我刻意把会议里的一个结论留到明天;第二天所有人都忘了要那个结论,事情自己找到了轨跡。我想:未闭合不是拖延,它是给因果之间留一条缝,风可以从那里穿过去。
灰夹克也开始变化。他不再站在我对面的反光里,而是挪到我身侧半步,像在调整一个共同的画框。我们从未交谈,但彼此都知道对方在做什么。某一天的早晨,我发现他在第七根立柱前没有驻足,而是在第六与第七之间的空隙里把脚尖往里探了一下,就像试探水温。风从那道空隙里穿过来,把他裤脚的布料吹起一小片,他隨即把脚收回,表情没有变化。我看见他的手掌上也有那种初生的汗。
我开始写一份不打算寄出的信,收件人是“被预知的人”。信里只有一行:当未来被框起来,请不要急著跳出框。请你在框边打结,让线自己乱起来。我写完又划掉,再写一遍,再划掉。最后我把这张纸对摺,塞进书脊旁边。书脊有一点紧,我用指甲去抠,纸一点点进入缝里,像一条河慢慢爬进石头。
有一晚电梯停电,轿厢在两层之间停住,灯灭了,空气里是橡胶与钢缆的气味。有人按了紧急对讲,保安的声音从墙上那只小小的喇叭里传来,音量被压得扁平。我没有说话。黑暗里大家的呼吸在同一节拍里起伏,像一群人躺在同一张巨大的肺叶上。过了一会儿,有人开始讲故事,说他小时候在河里游泳,泡远了,被父亲从背后拎起来,他当时以为是鱼。另一个人笑,说那不是鱼,是命。我听著,心里忽然很平静。我明白,在某些看起来被严格控制的地方,我们反而更能把一口气掌握在自己手里。
电梯恢復的时候,指示灯一次亮一个,叮叮的声音像把我们逐个重新放回轨道。门开了,我们走出去,没有谁回头。我在走廊里停了两秒,让后面的人先走,我再走。那两秒像是在空气里为自己划了一道极细的白线。我想这就是我能做的事:在不需要被看见的地方,轻轻地把时间偏过去一点点。
第二天早上,“今日回顾”的页面在加载时短暂地空白。我看见白屏上光標闪了三下,想起那张名叫《括號》的截图。等它终於显示出內容,页面的右下角多了一个小小的开关:允许系统为你补全未完成的句子。我盯著那个开关,感到一种类似困意的疲惫。我没有动它。我把页面关掉,走到窗前,窗外的风把晾衣绳吹成一条弧线,衣夹在弧线上轻轻撞击,发出轻微的敲击声,像远处谁在对我敲门。
我打开门,门外没有人,只有走廊的风从尽头穿过来。一张宣传单从楼上飘下,落在脚边。我把它捡起来,背面是空白。那是一整面乾净的白。我想起那道缝,想起那枚纸楔,想起灰夹克的鞋带。我找了一支铅笔,在纸的右下角轻轻画了一条极短极短的线,只够成为一个起点。我把纸折成一个更小的三角,鬆鬆地,不去按压它的摺痕,让它自己在空气里找形状。这个三角很轻,我吹一口气,它就飞起来,落到鞋尖上,又滑到地上。我把它捡起,揣进衣兜里,像是把某个简陋的秘密带走。
这一整个星期,我没有再收到带有“动摇”或“调整”的提示。系统像在观察,又像在装睡。它可能在等我先下一个定义。我没下。我把“定义”这个词也从我的字典里刪掉了。我对自己说:我们不需要急著给事物命名。名字是它的鉤子,无名是它的体面。
再后来,我在站台上看到一个小孩,他把手伸进第六与第七根立柱之间的缝,摸了一下,又缩回去,手指上沾了点黑。他母亲拍了拍他的手背,他没哭,只是把那一点黑在裤缝上抹开,像在给一条本来看不见的线描边。我走过去,想对他笑,他没看我。他正看著那道缝,像在和某个只有他能看见的人打招呼。
夜里,我把手机的闹钟时间调到一个没有意义的时刻:四点零一。我希望它在路灯熄灭之后的一分钟响起,让世界在规律之外多听见一次我的铃声。铃声响起的时候,我没有去按。我看著它在黑暗里把空气划开一条很薄的光。我忽然想,如果有人在远处也听见了这一条细薄的光,它会不会顺著走廊、穿过楼梯、钻进立柱缝里,在那儿停一秒,再继续走?我没有办法確认。可我愿意把这个问题留在这里,让它像那枚纸楔一样,卡在时间的两根立柱之间。
我坐在床沿上,长久地、缓慢地呼吸。窗外有车的灯光扫过墙面,像一条从左到右移动的无声白线。它在我的脸上停留了半秒,又滑走。我想起一开始那条摘要:你將按时动摇。现在我想对它回一条摘要:我会按时留下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