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云领命退下时，帐内重归寂静。炭火在铜盆中发出细微的噼啪声，烛光在帐壁上投下温锦书静坐的剪影。她手中那卷书己许久未翻一页，目光落在跳跃的烛焰上，却仿佛穿透了火光，望向某个虚无的深处。
约莫半个时辰后，帐帘被轻轻掀起一道缝隙，碧云侧身进来，带进一丝秋夜的凉意。她走到温锦书身侧，压低声音：“娘娘，奴婢打听过了。”
温锦书没有抬眼，只轻轻“嗯”了一声。
碧云继续禀报，声音放得极轻，确保只有她们二人能听清：“顾大人这几日，除了头一日告假未去围猎，后两日都随驾了，第五日也是告假的。只是。。。奴婢听侍卫营那边的熟人说，顾大人虽在猎场，却极少参与围捕，大多时候只是骑马跟随，或是停在林边观景。”
温锦书指尖无意识地抚过书页边缘，纸张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今日呢？”她问，声音平静。
“今日陛下带队去西边森林猎熊，顾大人也随行了。但。。。”碧云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但据跟着的侍卫说，顾大人今日。。。似乎有些心不在焉。经过一片溪谷时，陛下与众人往前去了，顾大人却独自在溪边停了许久，望着水面出神。安王殿下还回头唤了他一声，他才回神跟上。”
溪边。。。出神。
温锦书的心，几不可察地轻轻一跳。
“还有呢？”她问，语气依旧淡然。
碧云想了想，又道：“另外。。。奴婢还从御前伺候茶水的小太监那儿听说，这两日晚间陛下与几位大臣议事时，顾大人虽在座，却比往日沉默些。昨日商议北境粮草调度，陛下问顾大人意见，顾大人答得虽然周全，但。。。小太监说，他看见顾大人研墨时，墨汁溅出些许在袖口上都没察觉。这在从前，是从未有过的。”
研墨溅出。。。未察觉。
顾清源是何等谨慎持重之人。温锦书虽与他接触不多，却也听父亲和兄长提过，此人年纪虽轻，行事却极稳妥，滴水不漏。在御前失仪，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墨渍，也绝不该发生在他身上。
除非。。。他心神不宁。
为什么？
因为那日在草地上的偶遇？因为她在溪边玩水被他看见？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温锦书闭上眼。脑中又浮现那日溪边的场景——她赤足浸在凉水中，看着游鱼，不自觉地笑了。那时，她可曾感觉到远处草丛后的目光？
她忽然想起转身离开时，目光扫过那片草丛的刹那。当时只觉得草木微动，以为是风。现在想来。。。他果然在。
不仅在那，还看了她许久。看到她玩水，看到她笑，看到她难得卸下防备的模样。
所以这几日，他心不在焉，临溪出神，研墨失手。。。是因为她？
这个认知让温锦书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又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些许隐秘的悸动，有被窥见真实一面的赧然，有算计得逞的冷静，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哀。
她用自己做饵，去钓这条鱼。如今鱼似有上钩的迹象，她该高兴才是。
可为什么，心口闷闷的？
“娘娘？”碧云见她久未说话，轻声唤道。
温锦书睁开眼，眸中己恢复一片沉静。她看向碧云：“还有别的吗？”
碧云摇头：“顾大人行事一向低调，除了公务，几乎不与旁人深交。能打听到的，就这些了。”她顿了顿，小心翼翼地问，“娘娘。。。可是觉得顾大人有什么不妥？”
“没有。”温锦书淡淡道，“本宫只是随口一问。顾大人是朝中栋梁，陛下倚重，多了解些总是好的。”
她说得冠冕堂皇，碧云却听出了其中的言不由衷。但她不敢多问，只垂首应道：“是。”
“下去吧。”温锦书摆摆手，“本宫想静静。”
碧云行礼退下，帐内又只剩温锦书一人。她起身，走到妆台前。铜镜中映出她清丽的容颜，眉眼沉静，看不出丝毫波澜。
她抬手，指尖轻触镜面，冰凉的触感让她稍稍清醒。
温锦书，你在想什么？
他是顾清源，寒门出身，二十三岁的户部侍郎，前途无量的朝臣。
那日草地上他扶你，是臣子本分。那日溪边他看你，或许只是偶然。他这几日心神不宁，或许是为朝政烦忧，与你有何干系？你让人打听他，是为了拉拢，为了权谋，为了给温家添一份助力。仅此而己。
不该有别的。
她深吸一口气，收回手，转身走回榻边。书卷还摊在那里，她重新拿起，强迫自己将目光落在字句上。
可那些墨字在眼前跳动，却组合不成意义。脑中反复回荡的，是碧云的话——
“在溪边停了许久，望着水面出神。”
“研墨时，墨汁溅出些许在袖口上都没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