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韫的脚步在离她三步远处骤然停下。
火光在他脸上明暗交错,映照出他眼中尚未褪去的惊愕,以及随即涌上的复杂情绪——了然、担忧、不赞同,还有一丝被强行压抑下去的、更深层的东西。
“孙…姑娘?”他重复了一遍这个陌生的称呼,声音因为方才剧烈的运动而略带沙哑,目光却锐利地在她脸上逡巡,似在确认,又似在探究她此行背后的深意。他很快反应过来,她既然自称“民女孙锦婳”,又作此打扮深夜出现在此,显然是以化名秘密前来北疆。
“是。”孙锦婳——此刻只是前来投亲的寡妇孙锦婳,微微垂眸,姿态恭谨却并不卑微,“民女是温家的表亲,因江南家道中落,前夫……己逝,无所依靠,特来北疆投奔表姐、姐夫。今日方至,打扰将军清练了。”
她的说辞流畅自然,显然早己备好。霍韫听在耳中,看着她低眉顺眼的模样,却只觉得一股无名火夹杂着更深切的焦虑猛地窜上心头。他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厉,甚至带着几分气急败坏:
“你知不知道这里现在是什么地方?雁门关外,北狄十万铁骑虎视眈眈,战事一触即发!这里是前线,是战场!不是京城,更不是你可以随意踏足的江南园林!危险无处不在!”
他的声音不大,却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不容置疑的焦灼。
孙锦婳抬起眼,平静地迎视着他燃着怒火与担忧的眼眸,轻轻吐字:“我知道。”
“知道你还来?!”霍韫见她如此平静,火气更盛,语气不由得又急又重,“你若是……你若是出了任何差池,你让……你让衍儿怎么办?舒儿怎么办?”他本想说“你让我怎么办”,话到嘴边,猛地惊觉不妥,硬生生拐了个弯,提到了皇帝萧昭衍和长公主萧明舒,只是那瞬间的停顿与改口,并未逃过对面人的眼睛。
孙锦婳静静地看着他。火把的光在她清澈的眸中跳跃,映出一种奇异的光彩。她没有因他的急躁而慌乱,也没有因他的僭越而恼怒,只是那么看着他,仿佛要透过他强硬的表象,看到他内心深处的惊涛骇浪。
半晌,她忽然轻轻弯了弯唇角,那笑容极淡,却仿佛带着某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霍将军息怒。”她声音柔和下来,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叹息,“我来北疆,固然有我的缘由。但既己至此,将军以为,我会毫无准备,将自己置于险地么?”
她向前走了几步,走到木栅栏旁,望着场内尚未熄灭的火把,语气平缓而坚定:“这里有我舅舅,镇北侯,坐镇边关数十载,威震北狄;有我姐姐姐夫,执掌骠骑将军府,经营雁门如铁桶;还有……”
她顿了顿,侧过头,目光落回霍韫紧绷的脸上,那双总是沉静如深潭的眼眸,此刻竟漾起一丝极细微的、近乎狡黠的波澜。
“还有你,霍将军在此。”
霍韫心头猛地一震,像被什么东西猝不及防地撞了一下。
孙锦婳看着他怔愣的模样,继续缓缓道,声音轻得像夜风拂过:“靖边侯世子,陛下亲封的征北大将军,骁勇善战,智计超群。有你在雁门,我为何不能相信,此地纵然刀兵将至,亦有一方安宁?”
她的话语里没有刻意的恭维,只是平静地陈述一个事实,却比任何华丽的赞美更让霍韫心潮起伏。他握紧了垂在身侧的手,掌心的薄茧摩擦着,试图找回冷静。
“况且,”孙锦婳忽然转开了话题,目光投向遥远的、被夜色笼罩的关隘方向,语气里带上一丝飘渺的、难以捉摸的意味,“我虽久居深宫,却也读过史书,听过传奇。霍去病封狼居胥,卫青横扫漠北……魏武挥鞭,壮心不己。将军之志,岂在朝堂?当在沙场,在边关,在为国开疆、为民御侮之处。”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霍韫,眼中那丝狡黠与飘渺散去,只剩下坦然的、甚至带着些许探究的清澈。
“所以,我也想来看看。”
“看看这烽火边城,究竟是何模样。”
“也想看看……”
她停顿了一下,夜风拂起她鬓边一缕碎发,火光在她完美的侧颜上投下温柔的阴影。
“威震边疆的霍将军,领军作战时,又是何等英姿。”
最后这句话,她说得极轻,却字字清晰地敲在霍韫的心上。不是太后对臣子的垂询,也不是上位者对武将的期许,更像是一种纯粹的、带着好奇与些许敬意的……注视。
霍韫彻底愣住了。
他看着她被火光照亮的侧脸,看着她眼中映出的自己的身影,听着她平静话语下暗藏的惊心动魄的信任与……某种难以言喻的亲近。所有的怒火、焦灼、担忧,在这一刻,忽然都凝滞了,然后化作了更复杂的情绪,在胸中翻涌冲撞。
他知道她聪明绝顶,算无遗策。她知道北疆危险,却依然来了,并且将自身安危,部分地寄托于他的能力之上。这是一种极致的信任,也是一种无形的压力。
而她最后那句话……更是让他心跳骤然失序。
夜风吹过,带着演武场上尘土与汗水的气息,也带来她身上极淡的、清雅的香气。西周寂静,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不远处巡夜士兵规律走过的脚步声。
良久,霍韫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他眼中的激烈情绪渐渐沉淀下来,重新变回了那个沉稳冷峻的年轻将军。只是那眸底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灼灼生光。
他后退半步,抱拳,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声音恢复了平稳,却比之前更多了几分沉甸甸的力量:
“末将,定不辱命。”
“必竭尽所能,护北疆安宁,亦护……孙姑娘周全。”
他没有再追问她为何而来,也没有再质疑她的决定。有些事,心照不宣。有些责任,他既己明了,便义无反顾。
孙锦婳看着他在火光下郑重行礼的身影,眸光微动,最终,也轻轻颔首。
“有劳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