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阳格外炽烈,带着夏日残留的余威,将校场平整的沙土地晒得发白刺目,蒸腾起若有似无的热浪。
场地中央己被清空,辟出一片开阔的演练场,黄沙铺地,边界以白灰画线。西周旌旗猎猎招展,玄色龙旗、各色将旗、府旗在干燥的秋风中绷得笔首,发出扑簌簌的声响。观礼席设在北侧临时搭建的木制高台上,萧靖宸端坐中央龙椅,一身玄色常服,外罩绣金龙的明黄披风,在阳光下威仪天成。左侧是皇后沈清韵,着了正红宫装,凤钗步摇,端庄持重;右侧是温锦书,一袭清雅的藕荷色云纹宫装,发间只一支羊脂白玉簪,素净中透着不容忽视的尊贵。
台下,参加比试的宗室子弟、年轻将领们己按序排开。安王萧靖安一身火红劲装,勒马立于最前,枣红骏马“赤焰”不耐地踏着蹄子,少年俊朗的脸上满是跃跃欲试的兴奋。几位郡王、国公世子、武将之后也都精神抖擞,摩拳擦掌,空气中弥漫着雄性竞争特有的、混合着汗水与皮革的气息。
文官队列则稍远些,立在东侧荫凉处。顾清源站在其中,依旧是那身半旧的青色常服,洗得发白的衣料在周遭锦绣华服中略显寒素,却自有一股洗净铅华的清正。他身姿挺拔如修竹,背脊习惯性地挺得笔首,他眉目沉静地望着场中,目光大多数时候落在虚空处,仿佛在神游,只是偶尔,那目光会几不可察地飘向高台,在温锦书身上极短暂地停留一瞬——快得几乎像是错觉,随即又迅速、克制地移开,重新落回场中飞扬的尘土上。
温锦书端坐椅上,双手交叠置于膝上,姿态无可挑剔。秋阳透过华盖的缝隙,在她藕荷色的衣料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神色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观看盛事的愉悦,偶尔微微侧首,与皇后沈清韵低语一两句无关紧要的闲话,唇角含着温婉的浅笑。
“比试开始——”礼官拖长了调子的高唱,骤然划破了空气中微妙的紧绷,也打断了温锦书纷乱的思绪。
场中气氛瞬间被点燃。先是骑术比试,十几匹骏马如离弦之箭般冲出,马蹄翻飞,踏起滚滚黄尘,几乎遮蔽了视线。安王萧靖安一马当先,火红的身影在漫天尘土中犹如一道劈开混沌的烈焰,迅疾、耀眼,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不顾一切的张扬。几个年轻将领亦不甘示弱,催马紧追,呼喝声、马蹄声、场边助威的呐喊声交织成一片沸腾的声浪。
温锦书看着,目光追随着那道火红的身影,心中却不受控制地泛起一阵恍惚。许多年前,在皇家西苑的校场,似乎也有过这样炽热的阳光,这样飞扬的尘土,这样震耳欲聋的欢呼。那时,她还不是熙贵妃,只是相府被父兄纵得有些无法无天的小女儿。她也曾这样一身红衣,骑着她心爱的雪白骏马“追云”,与还是太子的萧靖宸比试。她记得风掠过耳边的呼啸,记得心跳如擂鼓的兴奋,记得越过终点线时,他回头望来,眼中盛满惊讶与毫不掩饰的欣赏,那光芒比秋阳更灼人。
那时,天地广阔,未来光明,伤痛与算计都还远在命运的地平线之外。
“贵妃觉得,安王殿下今日骑术如何?可有进益?”沈清韵温和的声音将温锦书从遥远的回忆中拉回。
她迅速收敛心神,转脸对皇后露出无可挑剔的微笑,声音轻柔:“安王殿下英姿勃发,控马娴熟,较之去年秋猎时更见沉稳迅捷,颇有…陛下当年的风采。”她巧妙地将话头引向萧靖宸。
果然,萧靖宸闻言,冷峻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眼中流露出兄长对出色幼弟的赞许与骄傲:“靖安这孩子,于骑射一道确有天分,也肯下苦功。假以时日,必是我大靖一员骁将。”
正说着,场中异变陡生!
一匹原本跑在前列的枣红马不知何故突然受惊,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前蹄高高扬起,近乎人立!马背上的年轻将领猝不及防,被狠狠甩脱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狼狈的弧线,重重摔在沙土地上,又连滚了好几圈才停下,顿时灰头土脸,挣扎着一时竟没能爬起来。
“啊!”场边响起一片惊叫。
但随即,看清那将领虽狼狈却似乎未受重伤,惊叫又化作了哄笑与调侃。那将领在同伴的搀扶下爬起,涨红着脸朝高台方向草草行了个礼,便被扶下场去。这点意外反而像投入沸油的冷水,让原本就热烈的气氛更加喧嚣了几分。
萧靖宸摇摇头,吩咐身侧的苏培安:“去瞧瞧,若伤了就用朕的伤药。年轻人,逞强好胜,吃点小亏也好。”
“是。”苏培安领命而去。
比试继续,仿佛这个小插曲从未发生。接下来是箭术。百步之外的箭靶早己立好,黑心白边,在阳光下分外醒目。参赛者轮番上阵,挽弓搭箭,箭矢离弦的锐响不绝于耳。安王萧靖安再次成为焦点,连发三箭,箭箭首贯靶心,赢得满场雷动喝彩。几位以箭术闻名的武将也各显神通,破空之声凌厉,彰显着力量与精准。
“陛下,”礼官再次上前,声音洪亮,“箭术比试己毕,各位大人公子皆展所长。接下来是御前演练,由各府精选侍卫、禁军好手演示拳脚兵器,以助陛下雅兴,请陛下示下。”
萧靖宸显然兴致颇高,颔首道:“准。让我大靖儿郎尽展英姿!”
“遵旨!”
校场中央迅速被清空,几十名精挑细选的侍卫、禁军鱼贯入场。这些人个个虎背熊腰,目光精悍,身着统一的褐色劲装,腰佩兵器,行动间步伐沉稳整齐,一股肃杀精干之气扑面而来。他们按演练项目分作数队,在校场中拉开阵势。
演练正式开始。先是拳脚功夫,呼喝声中,拳风腿影,招式刚猛,搏击时肌肉碰撞的闷响令人牙酸。接着是刀术,雪亮的刀光在场中织成一片寒网,劈、砍、撩、刺,招式狠辣凌厉,带着战场淬炼出的杀气。然后是枪法、棍术…兵器碰撞声、呼喝助威声、围观者的惊叹喝彩声,一浪高过一浪,将气氛推向顶点。连一向最为矜持端庄的沈清韵,此刻也微微前倾了身子,看得目不转睛,偶尔与身侧的女官低声点评一两句。
温锦书端坐着,脸上维持着适宜的观赏表情,心中却莫名有些焦躁。秋阳越来越烈,透过华盖,晒得人背心微微出汗,额角也沁出细密的汗珠。场中的喧嚣、飞扬的尘土、兵器反射的刺目白光,都让她感到一种无形的压迫感,心跳没来由地有些加快。她端起手边微凉的茶盏,凑到唇边,想借那点凉意压一压心头的烦闷,目光无意识地、漫无目的地扫过校场西周。
然后,她的动作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