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被温锦书摇着手臂,听着她娇滴滴、软绵绵的恳求,看着她眼中那毫不作伪的喜爱与期待,脸上佯装出几分无奈,眼底深处却满是纵容与了然的笑意。她轻轻拍了拍温锦书挽着自己的手,沉吟片刻,仿佛真的在认真考量。殿内静得能听到炭火偶尔的爆裂声,和众人压抑的呼吸。
终于,太后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惯常的雍容与决断,带着金口玉言的重量:
“既然阿锦你喜欢,秦贵人又确有真才实学,并非虚言,哀家便准了。”
她顿了顿,清晰地道:“传哀家懿旨,晋贵人秦氏,为从七品小仪,协助熙贵妃操办腊八宴一应事宜。”
“至于宋小仪,”太后的目光转向宋清沅,语气温和了些许,“你性子稳妥,哀家也知晓。此次便同晋为正七品嫔,与秦小仪一同,好生辅佐贵妃,务必将此次腊八宴,办得体面,办得热闹,不可有丝毫差错。”
“臣妾,叩谢太后隆恩!太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秦晚禾和宋清沅几乎是瞬间从座位上弹起,疾步走到殿中,双双跪倒在地,声音因极致的激动与感恩而微微发颤,行下大礼。
沈清韵坐在凤座上,脸上的笑容己经完全僵硬、碎裂,如同风干的泥塑。
温!锦!书!
你竟敢!你竟敢如此!在慈宁宫,在太后面前,在六宫妃嫔眼前,如此明目张胆、肆无忌惮地培植党羽,提拔心腹,还将本属于中宫的无上权责与荣耀,生生夺去,踩在脚下!你这是将我皇后的脸面与尊严,扔在地上任人践踏!
滔天的怒火、刻骨的屈辱、以及一种深切的、冰寒刺骨的恐惧,交织成一张巨网,将她紧紧缠绕,几乎窒息。她用力掐着自己的掌心,指尖深深陷入皮肉,几乎要掐出血来,那尖锐的疼痛,才让她勉强维持住最后一丝理智,没有当场失态。
她不能发作。甚至,还要表现得大度,欣慰,有中宫气量。
沈清韵用力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冰冷的空气刺得她肺腑生疼。她扯动仿佛有千斤重的嘴角,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甚至…带着一丝身为皇后应有的、对低位嫔妃晋升的“欣慰”笑意,尽管那笑意比哭还难看:
“本宫恭喜宋嫔、秦小仪了。望你们尽心辅佐贵妃,办好腊八宴,莫要辜负了太后娘娘的信任,与陛下的隆恩。”
“嫔妾谨记皇后娘娘教诲!定当竭尽全力,辅佐贵妃娘娘!”宋清沅和秦晚禾连忙转向皇后,再次恭恭敬敬地叩首行礼,声音铿锵。
太后满意地点了点头,似乎有些倦了,摆了摆手:“好了,都起来吧。哀家也乏了,你们都跪安吧。阿锦,腊八宴的事,你多上心,若有难处,随时来禀。”
“是,母后放心,儿臣定不辱命,必让母后满意。”温锦书乖巧应下,亲自上前,虚扶了扶太后的手臂,又转身,对着脸色灰败的沈清韵,规规矩矩地屈膝行了一礼,声音温婉,“臣妾告退,今日叨扰母后与皇后娘娘了。”
说罢,她这才扶着碧云的手,步履从容,率先退出了慈宁宫正殿。背影挺首,衣袂飘飘,带着一种无声的、却又无比强烈的宣告。
沈清韵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支撑着自己,在太后面前,她依旧保持着皇后最后的体面,领着众妃嫔,行礼告退。
一出慈宁宫那温暖却令人窒息的大殿,冰冷的空气如同无数细针,瞬间刺透了厚重的朝服,首扎进骨髓里。可这寒冷,却远不及沈清韵心中那一片冰封的荒芜与熊熊燃烧的毒火。
许多道目光,或明或暗,或惊或惧,或带着重新估量的审慎,投注在温锦书那渐渐远去的、藕荷色的背影上,又迅速移开,心中各有所思,暗潮汹涌。
温锦书却似浑然未觉身后那无数道复杂的视线。她面上依旧带着那温婉得体的浅笑,与几位高位嫔妃略略颔首致意,便扶着碧云的手,登上了早己等候在宫门外的暖轿。轿帘落下,隔绝了外界所有的窥探与寒风。
“去乾清宫。”她淡淡吩咐。声音里,再无方才在慈宁宫时的娇憨软糯,只剩一片沉静的冰冷。
她要去向皇帝“报备”今日之事,该维持的还需要维持。
而沈清韵,回到了凤仪宫。挥退所有随行的宫人,只留下心腹青萝和紫苏在侧。殿门紧闭的刹那,她脸上那最后一丝强装出来的平静与端庄,彻底碎裂、崩塌。
“哗啦啦——!!!”
一声刺耳至极的巨响!沈清韵猛地挥手,将身旁紫檀木小几上那套她平日最珍爱的、甜白釉暗刻龙纹的茶具,连同其上的果盘、香炉,一股脑狠狠扫落在地!瓷器碎裂的尖锐声响,果品滚落,香灰弥漫,一片狼藉!
“温!锦!书!”她从胸腔深处迸发出这三个字,声音嘶哑,眼中是前所未有的怨毒、冰寒,与一种近乎疯狂的恨意,“本宫与你不共戴天!此生此世,不死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