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言稚语,清脆响亮,在这歌舞间歇、众人低声谈笑的时刻,不啻于一道惊雷,劈在了看似和乐融融的宴席之上!
“唰”的一下,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过来!近处几桌的谈笑声戛然而止,远处不明所以的人也察觉异常,纷纷侧目。丝竹声似乎都滞涩了一瞬。
大夫人周氏脸色“唰”地变得惨白,她万万没想到,儿子会在此种场合,说出这样的话来!她急忙一把捂住沈嘉树的嘴,声音发颤,又急又怒:“嘉树!休得胡言!陛下面前,岂容你放肆!快向陛下、向贵妃娘娘请罪!”
高台上,皇后沈清韵的笑容彻底僵在了脸上。她心中又惊又怒,又羞又急,简首恨不得立刻昏死过去!嫂嫂是怎么教育孩子的?!平日里在家中说说便罢了,怎可在这等大庭广众、帝后齐聚、宗亲命妇皆在的场合,如此口无遮拦,不分轻重?!这话看似童言无忌,可听在有心人耳中,无异于宁国公府,甚至是她这个皇后,对熙贵妃主办此次腊八宴的不满与挑衅!
她猛地站起身,急声呵斥,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严厉与惊慌:“嘉树!住口!小小年纪,懂得什么好吃不好吃?再敢胡言,仔细家法!”她说着,又慌忙转向御座,屈膝请罪,“陛下,母后,嘉树年幼无知,口不择言,都是臣妾管教不严,惊扰圣驾,请陛下、母后恕罪!”
太后的脸色己经沉了下来。她放下手中的银匙,目光冷冷地扫过吓得噤若寒蝉的沈嘉树和面无人色的周氏,最后落在皇后身上,语气平淡,却带着山雨欲来的威压:“皇后,宁国公世子年纪虽小,却也是勋贵之后,将来要承袭爵位,为国效力。言行举止当有规矩。如此场合,妄议宫宴,诋毁贵妃心血,这便是宁国公府的家教?这便是你身为姑母、身为皇后的管教?”
“母后息怒!儿臣…儿臣…”沈清韵急得眼泪都要掉下来,心中将不懂事的侄儿和失职的嫂嫂怨了千万遍,却不知该如何辩解。
就在这时,温锦书也站了起来。
她脸上并无被冒犯的怒色,反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愕然,随即化作歉疚与不安。她走到御座前,对着萧靖宸和太后盈盈拜下,声音清晰,带着几分委屈,却又努力维持着镇定:
“陛下,母后,此事原是臣妾思虑不周。往年的腊八粥,皆是御膳房循例统一制作,味道自然稳定。今年臣妾想着,腊八节寓意团圆感恩,便想亲自动手,为陛下、母后、皇后娘娘,也为在座诸位宗亲大臣、命妇女眷,尽一份心意。故此,今日天未亮,臣妾便领着宋嫔与秦小仪,去了御膳房,亲手熬制了这腊八粥。从选料到火候,皆不敢假手他人,只盼能多添一份诚心。却不想臣妾技艺粗浅,终究是比不得御膳房的老师傅们。世子尝不惯,也是情理之中。是臣妾僭越了,未能将差事办好,反惹出是非,请陛下、母后责罚。”
她说着,眼圈微微泛红,却强忍着不让泪落下,那副明明受了委屈却还努力自省、将过错揽到自己身上的模样,比任何激烈的辩驳都更能打动人心。
萧靖宸的脸色早己沉了下来。他看着跪在面前、楚楚可怜的温锦书,又看了一眼吓得缩在母亲怀里、不知所措的沈嘉树,以及脸色惨白、摇摇欲坠的皇后,心中那点因童言而生出的些许不快,瞬间化作了对温锦书的心疼与对宁国公府不识抬举的恼怒。
他伸手,亲自将温锦书扶起,揽到自己身侧,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大殿每一个角落,带着不容置疑的维护:
“胡说什么。朕觉得今年的腊八粥,格外香甜。里面有你亲手熬制的心意,是任何御厨都比不了的。比去年的好吃百倍。”
皇帝金口一开,定了调子。殿内众臣、命妇岂有不明白的?
立刻,便有反应机敏的大臣出声附和:“陛下所言极是!臣也觉得,今年的腊八粥,用料似乎更为讲究,火候恰到好处,入口绵软醇厚,更有一份难得的家常暖意,比之往年的制式粥品,更多了几分真情实感!贵妃娘娘用心了!”
“是啊是啊!贵妃娘娘亲手熬制,此等心意,千金难换!臣妇喝着,觉得从胃里暖到心里!”一位宗室命妇连忙接口。
“娘娘不仅将宴席布置得如此华美周全,竟还亲自下厨,此等贤德,实乃后宫表率!”另一位诰命夫人不甘落后。
赞誉之声顷刻间此起彼伏,迅速淹没了方才那点不和谐的杂音。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皇帝的态度就是风向标。
此时,坐在妃嫔席中的秦小仪秦晚禾,也适时地起身,为温锦书作证:“陛下,今日寅时初,贵妃娘娘便召了臣妾与宋嫔姐姐前往御膳房。从淘米、泡豆、挑选各色干果蜜饯,到看顾炉火、慢慢搅拌,娘娘事事亲力亲为,不肯有丝毫懈怠。娘娘说,腊八粥寓意吉祥,需得怀着虔诚感恩之心熬制,方不辜负这佳节良辰。娘娘的一片诚心,天地可鉴。”
宋清沅亦起身恭敬道:“秦小仪所言句句属实。臣妾等虽在旁协助,然主导操持、费心最多的,皆是贵妃娘娘。娘娘之辛劳,臣妾等亲眼所见,感佩于心。”
两人一唱一和,坐实了温锦书“亲力亲为、诚心可鉴”的形象,更将沈嘉树那句“不好吃”衬托得无比刺耳与不知好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