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那日，他揽住她时清亮的眼睛，他耳根那抹薄红，他护送她时始终落后三步的守礼，以及最后那匆匆一瞥中，复杂难辨的目光。
这些画面交织在一起，像一张细密的网，将她困在其中。
帐外秋风渐紧，吹得帐帘微微作响。远处传来隐约的号角声，是狩猎队伍归营的信号。温锦书放下书卷，走到帐门边，掀开一道缝隙。
暮色西合，天边残留着最后一抹霞光。营地点起了篝火与灯笼，人影绰绰，马蹄声、谈笑声、烤肉的香气随风飘来，热闹而充满生机。
她看见萧靖宸骑着那匹乌黑的“追风”率先归来，玄色披风在暮色中飞扬。安王紧随其后，手中提着一只色彩斑斓的锦鸡。大臣、侍卫们陆续归来，个个脸上带着狩猎归来的兴奋。
她在人群中寻找那道青色的身影。很快，她看见了。
顾清源走在文官队列中，依旧是一身半旧的青色常服，身姿挺拔。他正微微侧首，与身旁一位年长的官员说着什么，神色平静专注，与碧云口中那个“心不在焉”的人判若两人。
仿佛察觉到什么，他忽然抬眼，目光朝她营帐的方向望来。距离很远，暮色朦胧，温锦书不确定他是否看见了帐帘后的自己。但她还是下意识地松了手，帐帘落下，隔绝了视线。
帐外传来脚步声，是萧靖宸来了。温锦书迅速整理好表情，脸上换上温婉的笑容，转身迎上前。
帐帘掀起，萧靖宸带着一身秋夜的凉意走进来。他今日收获颇丰，心情很好，见到她，眼中带笑：“阿锦，朕今日猎了头熊，那熊胆己让人收好，回去让太医给你配药，最是滋补。”
“谢陛下。”温锦书柔顺地应道，替他解下披风，“陛下辛苦了，可要先沐浴？”
“不急。”萧靖宸在榻边坐下，很自然地将她揽入怀中，“今日玩得可好？”
“臣妾在帐中看了会儿书，又小憩了片刻，很好。”温锦书靠在他肩上，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汗味与草木气息，心中那点因顾清源而起的波澜，渐渐平复下去。
这才是她的现实。她的君王，她的依靠，她必须牢牢抓住的、不容有失的恩宠。
至于顾清源。。。只是棋子。一颗重要，但终究只是棋子。她这样告知自己。
“陛下，”她轻声开口，“秦贵人这几日伺候得可好？”
萧靖宸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随即放松下来，声音听不出情绪：“尚可。”
“那便好。”温锦书抬头，对他嫣然一笑，“秦贵人性子柔顺，又懂事，陛下若喜欢，多去她那儿坐坐也好。臣妾瞧着，她是个知恩的。”
萧靖宸深深看她一眼，目光复杂。
“阿锦，”他声音低了些，“你当真。。。不在意？”
“靖宸哥哥说的哪里话。”温锦书笑容不变，“臣妾是贵妃，协理六宫，本该为靖宸哥哥分忧，再说是臣妾身子不爽利无法伺候靖宸哥哥，阿锦知道靖宸哥哥心里是有阿锦的，怎会在意？”适当的说一些取悦萧靖宸的话有助于减轻萧靖宸对她亲手把他推给别人这一行为的想法。
她说得滴水不漏，萧靖宸却觉得心里某个地方，空落落的。他宁可她像从前那样，揪着他的衣袖，嗔怪他去了别人宫里；宁可她沉默不语，用那双含怨的眼睛看着他。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微笑着，将他推向别人。
“好了，不说这些。”萧靖宸转移话题，“明日朕准备了一场小型骑射比试，宗亲子弟、年轻将领都可参加。你可要来看？”
“陛下相邀，臣妾自然要去。”温锦书笑道，“想必很热闹。”
“嗯。”萧靖宸点头，将她搂得更紧些，“陪朕说说话吧。说说你今日看了什么书，想了些什么。”
温锦书依言，靠在他怀中，轻声细语地说起今日看的游记，说起书中描写的江南春色，说起她幼时随父亲下江南时的见闻。声音温柔，语气依恋，完美地扮演着一个深爱君王、以君王为天的妃子。
萧靖宸静静听着，偶尔应和，手指无意识地梳理着她的长发。
帐内温暖，烛光柔和，气氛温馨得像寻常夫妻。可温锦书知道，有什么东西，己经不一样了。
夜深了。
远处篝火晚宴的喧嚣渐歇，围场陷入沉睡。唯有巡夜侍卫的脚步声，和秋风吹过山林的低啸，在夜色中回荡。
顾清源独自坐在自己的营帐中，面前的桌案上摊着一份户部秋粮账册，烛光跳动，映着他沉静的侧脸。
他提笔，试图在册页上批注，可笔尖悬在半空，久久未落。
墨汁凝聚，滴落，在宣纸上晕开一团污迹。
他怔怔看着那团墨迹，脑中浮现的，却是今日溪谷边，清澈的流水，和几日前草地上，那个在溪边玩水、笑容清澈的女子。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收敛心神。
她是贵妃。他是臣子。仅此而己。
可为什么，心绪难平？
帐外秋风呜咽，像某种无言的叹息。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帐壁上，拉得很长，很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