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雪霁初晴。阳光穿透云层,洒在皑皑白雪上。屋檐下挂着晶莹的冰凌,偶尔滴下水珠,落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嗒”声。
婉昭仪谢知意所居的瑶华宫,位于西六宫偏南,离皇后的凤仪宫不算太远,却与温锦书的翊坤宫隔着大半个后宫。宫殿不算大,但胜在精巧雅致,尤其院中几株老梅,据说是前朝一位太妃所植,年年开得极好。
静慧师太的“口信”递到后,不过隔了一日,瑶华宫便派人回话,说昭仪娘娘“蒙贵妃娘娘抬爱,愧不敢当”,又说“近日天寒,娘娘若对佛经有兴趣,不嫌弃瑶华宫简陋,可来品茗清谈”。
这邀请来得很快,姿态也放得低,合乎谢知意一贯的温婉谦和。温锦书接到回信,只淡淡一笑,吩咐碧云:“去回瑶华宫,就说本宫午后来叨扰。”
午后,温锦书乘着暖轿,带着碧云和晚晴,缓缓行至瑶华宫。轿帘掀开,便见谢知意己披着一件浅杏色绣折枝梅的斗篷,亲自候在宫门前。她今日装扮素雅,发髻松松绾着,只簪了一支碧玉簪并两朵小小的珠花,眉目温婉,肤色莹润,许是做了母亲,周身散发着一种柔和的、静好的气息,与这雪后清寂的宫殿颇为相称。
“臣妾给贵妃娘娘请安。”谢知意见她下轿,盈盈下拜,声音轻柔。
“婉昭仪快请起,天寒地冻的,何须在此等候。”温锦书上前虚扶一把,笑容温煦,“本宫不过闲来无事,想寻昭仪说说话,倒劳动你了。”
“娘娘驾临,瑶华宫蓬荜生辉,是臣妾的荣幸。”谢知意起身,侧身引路,“娘娘请进,屋里暖和。”
两人相携入内。正殿内果然温暖如春,地龙烧得足,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奶香——想是皇长子时常在此的缘故。殿内陈设清雅,多宝格上摆着些瓷器古玩,墙上挂着几幅意境幽远的山水画,书案上笔墨纸砚齐全,一卷摊开的佛经旁,还放着一只小小的、绣工精致的虎头帽。
“昭仪这里,倒是清静雅致。”温锦书在铺着锦垫的椅上坐下,目光扫过那虎头帽,微微一笑,“皇子殿下可好?本宫前些日子得了一对和田玉的长命锁,质地温润最是养人,晚些让人送来给大皇子把玩。”
“谢娘娘厚赐。”谢知意在她下首坐下,亲自执起红泥小炉上煨着的茶壶,为她斟茶。动作娴雅,手指纤长白皙。“绥儿一切都好,只是冬日里不敢抱出来,怕着了风寒。”说到儿子,她眼中自然流露出母性的温柔与些许无奈的宠溺。
温锦书接过茶盏,是上好的雨前龙井,茶汤清碧,香气袅袅。她垂眸轻啜一口,赞道:“好茶。昭仪这里的茶似乎格外清醇。”
“是去年陛下赏的,臣妾不舍得独享,今日娘娘来,正好尝尝。”谢知意笑容温婉,自己也端起茶盏,“听静慧师太说,娘娘近日想寻些佛经静心?”
“是啊。”温锦书放下茶盏轻轻叹了口气,眉宇间恰到好处地染上一丝轻愁,“许是天冷的缘故,又或是年关将近,总觉得心绪有些浮躁,难以安宁。想起昭仪素来潜心礼佛,心性通透,便想来讨教一二,寻个静心之法。”
谢知意静静地听着,目光落在温锦书脸上,带着一种柔和的、似乎能包容一切的平静。“娘娘言重了,讨教不敢当。臣妾不过是愚钝之人,借佛经寻个寄托罢了。若说静心”她顿了顿,缓声道,“佛曰‘应无所住而生其心’。娘娘觉得心浮气躁,或许是因为心中有所挂碍,有所执着。试着将那些挂碍暂且放下,不迎不拒,不贪不恋,心或许便能渐渐清净下来。”
“放下挂碍…”温锦书喃喃重复,指尖无意识地着温热的杯壁,抬眸看向谢知意,眼中带着些许困惑与求知,“昭仪说得容易,可这深宫之中,处处是挂碍,时时有执着,又如何能轻易放下?譬如…身份,地位,恩宠,子嗣,乃至姐妹情谊,哪一样不是牵肠挂肚,难以割舍?”
她这话问得首白,甚至有些尖锐,目光也紧紧锁着谢知意的眼睛。
谢知意握着茶盏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脸上温婉的笑容却未变,依旧平和。她垂下眼帘,声音轻缓:“娘娘说的是。这宫墙之内,确实处处是牢笼,步步是挂碍。臣妾亦不能免俗。只是佛经有云‘凡所有相,皆是虚妄’。或许我们执着的许多东西,看似真实,实则如梦幻泡影,转瞬即逝。过于执着,反受其累。”
她抬眸,迎上温锦书的目光,那双总是柔顺含笑的眼眸,此刻竟有种洞悉世事的清明:“譬如恩宠,今日盛,明日衰,如天上浮云,聚散无常。譬如子嗣,”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却清晰,“是缘,是债,是福,也是劫。尽心养育,盼他平安长成,是为人母的本分。可若执着于一定要为他争到什么,谋划什么,或许…反而会将他置于险地,也让自己迷失本心。”
温锦书心头微震。谢知意这番话,看似在谈论佛理,实则句句有所指。“恩宠如浮云”,是在暗示她不必过于执着帝王宠爱?“子嗣是缘是劫”,是在表明她对皇长子并无过多野心,只求平安?还是在委婉地告诫她,不要将手伸向皇子?
“昭仪通透。”温锦书笑了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只是本宫愚钝,总觉得既然身处这漩涡之中,有些事,不是你想放下,便能放下的。有时候,你不争,旁人却未必容你独善其身。就像这宫里的雪,你想静静地赏,却总有寒风,非要卷着它西处扑打,沾惹尘埃。”
谢知意沉默了片刻。殿内静得能听到红泥小炉上茶汤滚沸的细微声响,和窗外偶尔积雪压断枯枝的“咔嚓”声。
“娘娘说的是。”她终于再次开口,声音里多了一丝几不可察的叹息,“树欲静而风不止。有时候,确是由不得人。只是…”她抬眼,目光清澈地看向温锦书,“风的方向或许难以控制,但树的根扎在哪里,枝叶向何处生长,树自己,总还是能决定几分的。是迎着风折损,还是随风势稍作避让,待风过再挺首脊梁…这其中分寸,或许便是修行了。”
她这话说得含蓄,却又似乎意有所指。“风”指的是什么?是皇后的压力?是后宫争斗的旋涡?而“树”的选择是在暗示她最近与皇后“来往频繁”,或许并非本意,只是“随风势稍作避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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