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八宴设在乾清宫西侧的漱芳斋,此地开阔轩敞,装饰一新。殿内高悬宫灯,流光溢彩,地上铺着厚厚的猩红地毯,驱散了冬夜的寒意。左右两侧设席,左侧为皇亲宗室、王公大臣及其家眷,右侧为后宫妃嫔、诰命夫人。正北高台设御座,稍下是太后、皇后与熙贵妃的席位。殿中央空出场地,以备歌舞。
宴会尚未开始,殿内己是人声鼎沸,珠环翠绕,衣香鬓影。因是腊八佳节,众人三三两两聚在一处寒暄,话题的中心,不知不觉便围绕着今日的主办者——熙贵妃,以及她背后如日中天的温家。
女眷这边,诸位诰命夫人、宗室王妃、郡王妃将温锦书的母亲、丞相夫人云氏围在中央,笑语盈盈,恭维之声不绝于耳。
“要说还是丞相夫人会教养儿女,真真是满门俊杰,羡煞我等!”一位郡王妃拉着云氏的手,亲热地赞道,“温相爷是朝廷肱骨,温侍郎年纪轻轻便己是吏部侍郎,前途不可限量。温大小姐(温韵书)嫁与骠骑将军,夫妻和顺,镇守边关,乃我大靖巾帼。更别说宫里的贵妃娘娘了,如今协理六宫,将腊八宴办得如此体面,可见才德兼备,深得太后与陛下信重!”
“正是正是!”另一位一品诰命夫人立刻附和,眼中满是艳羡,“我家那几个不成器的,若能及得上温家公子小姐半分,我便是做梦也要笑醒了。丞相夫人,您可得传授传授这教子育女的诀窍才是!”
工部少卿夫人,也就是新晋秦小仪秦晚禾的母亲,此刻也在一旁,闻言连忙笑着接口,语气带着几分刻意亲近与毫不掩饰的感激:“何止是公子小姐们出色?丞相夫人持家有道,温家上下和睦,在京中谁不称道?不瞒诸位,我呀,早就想登门向丞相夫人好生请教了!赶明儿定要递了帖子,到府上叨扰,夫人可不许嫌我烦,定要与我细细说说,是如何将子女教养得这般出众的!”
云氏今日穿着一身绛紫色织金缠枝牡丹纹诰命服,头戴五翟冠,雍容华贵,气度端凝。她脸上带着得体的、无可挑剔的微笑,既不过分热络,也不显疏离,一一应对着众人的恭维。听到秦夫人的话,她目光温和地看过去,心知这是女儿有意抬举秦家,便笑着应道:“秦夫人过誉了。孩子们自有他们的造化,做父母的,不过是尽本分罢了。夫人若得空,过两日我便下帖子,请诸位过府赏梅,咱们姐妹正好说说体己话。”
“那可说定了!我们可就等着夫人的帖子了!”众女眷纷纷笑着应和,气氛越发融洽。不少心思活络的夫人,看向柳氏和秦夫人的目光更加热切,心中各自盘算着如何与温家,或者说,与翊坤宫那位权势煊赫的贵妃娘娘,搭上更稳固的关系。
男宾那边,气氛同样热烈。温丞相一身仙鹤补子朝服,精神矍铄,正与几位阁老、尚书言笑晏晏,谈论着朝中时事,气度沉稳,俨然文臣领袖。
而其子,吏部侍郎温砚书,则被一群年轻官员、世家子弟围在中间。他今日未穿官服,只一身宝蓝色暗纹锦袍,身姿挺拔,言谈从容,既有世家公子的清贵,又不失青年才俊的干练。众人或真心钦佩,或有意结交,恭维之声不断。
“温兄年纪轻轻便深得圣心,执掌吏部考功,公正严明,实乃我辈楷模!”
“是啊,温侍郎前途无量,日后还需温侍郎多多提携!”
“虎父无犬子,温家满门忠良,国之栋梁,陛下信重,亦是理所应当!”
温砚书谦逊应对,目光却偶尔飘向女眷那边的母亲,以及御座之侧尚空着的几个位置,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今日这宴,看似花团锦簇,实则暗藏机锋,不知妹妹那边…
“皇上驾到——!太后娘娘驾到——!皇后娘娘驾到——!熙贵妃娘娘驾到——!”
就在此时,殿外传来司礼太监拖长了调子、清晰洪亮的高声通传。
刹那间,满殿喧哗戛然而止。所有人皆迅速归位,整理衣冠,垂首肃立。殿内静得落针可闻,只有殿外寒风偶尔卷过檐角的呼啸。
殿门大开,一股寒气涌入。萧靖宸身着明黄十二章纹龙袍,头戴金丝翼善冠,率先踏入殿内,帝王的威仪与天家的贵气扑面而来。紧随其后,是身着酱色缂丝八团寿字纹常服、头戴点翠珠花的太后,她神色平和,目光扫过殿内,带着惯常的雍容。接着是皇后沈清韵,她今日穿了一身正红织金凤穿牡丹吉服,头戴双凤翊龙冠,妆容精致,面带端庄得体的微笑,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仔细看,眉眼间似有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与紧绷。最后步入殿内的,是熙贵妃温锦书。她穿了一身藕荷色绣折枝玉兰的锦缎宫装,外罩银狐裘滚边披风,发髻高绾,簪着赤金点翠步摇并几朵小巧的珍珠珠花,简约清雅,却因着她通身的气度与绝丽的容颜,在满殿华服中反而格外醒目,有种清水出芙蓉的脱俗之美。
西人沿着御道,在无数恭敬垂首的目光注视下,缓步走向正北高台。
“臣等臣妇嫔妾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参见太后娘娘,皇后娘娘,贵妃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山呼海啸般的跪拜声整齐响起,震动了殿宇。
萧靖宸在正中龙椅坐下,太后、皇后、贵妃亦依次落座。
“众卿平身。”萧靖宸抬手,声音沉稳有力,“今日腊八佳节,阖宫欢宴,共祈丰年。不必过于拘礼,都坐吧。”
“谢陛下!”众人再次叩谢,这才起身归座。丝竹声悄然响起,宫人们开始如流水般奉上各色珍馐美馔,殿内气氛重新活络起来,只是比之前更多了一份恭敬与谨慎。
萧靖宸看着殿内井然有序、布置得宜的场景,眼中露出满意之色,侧首对身旁的温锦书温声道:“阿锦,今日这宴会,办得不错。朕瞧着,比往年更添了几分新意与雅致。”
温锦书闻言并未露出得意之色,反而微微垂首,声音轻柔恭谨:“陛下谬赞了。臣妾初次操办如此宴席,心中忐忑,幸得皇后娘娘不吝指点,宋嫔与秦小仪更是尽心竭力,从旁协助良多。臣妾不敢居功,若有些许可取之处,皆是皇后娘娘教导有方,诸位姐妹同心协力的结果。”她说着还向另一侧的沈清韵投去感激的一瞥。
沈清韵袖中的手微微收紧,脸上却不得不绽开更加“宽容大度”的笑容,接口道:“贵妃妹妹过谦了。妹妹聪慧,一点就透,本宫不过是略提了几句,主要还是妹妹用心。”
太后在上首听着,微微颔首,没有多言,只慢慢饮着宫女奉上的燕窝羹。
此时,歌舞起。一队身着彩衣的舞姬翩跹而入,随着乐声舒展身姿,殿内气氛渐入佳境。众人推杯换盏,言笑晏晏,看似一派和乐融融。
然而,这平静之下,暗流从未停歇。
女眷席中,靠近御座不远的一桌,坐着的正是皇后的母家——宁国公府的家眷。大夫人周氏(皇后长嫂)与其独子,年仅七岁承了世子爵位的沈嘉树。孤儿寡母,门庭虽依旧显赫,内里却己大不如前,全靠着皇后在宫中的位份和陛下对功臣之后的抚恤维系着体面。
大夫人周氏今日心事重重。她看着高台上那位明艳照人、备受瞩目的熙贵妃,又看看自家小姑子那强颜欢笑、眉间隐郁的模样,再想起近来京中关于皇后失势、贵妃专权的种种流言,心中如同压了一块巨石。她悄悄拉了拉身旁儿子的手,低声道:“嘉树,乖乖坐着,莫要乱动,仔细看着你皇后姑姑。”
沈嘉树年纪虽小,却因是家中独苗,又是世子,被宠得有些骄纵。更兼府中一些老人、乃至他母亲周氏平日无意间的念叨,让他小小年纪便知“皇后姑姑是家里最大的靠山”,而“翊坤宫的熙贵妃”则是“欺负姑姑、抢姑姑风头的坏人”。此刻,他顺着母亲的目光看向高台,看到皇后姑姑虽然笑着,但似乎并不开心,而那个熙贵妃却笑盈盈地跟皇帝姑父说话,皇帝姑父还对她笑!桌上摆着的腊八粥,闻着似乎也和往年不太一样…
孩子心性,加上被刻意灌输的偏见,让他忽然了嘴,用不大不小、却足以让临近几桌听清的声音,指着自己面前那碗热气腾腾、用料丰富的腊八粥,嚷道:
“娘,这粥不好吃!没有去年皇后姑姑操办宴会时做的好吃!今年的粥味道怪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