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锦书醒来时，己是翌日清晨。
意识回笼的瞬间，是浑身散了架般的酸痛，尤其是下腹，空乏而隐痛。但她首先感受到的，却是胸腔间满溢的、陌生的柔软情绪。她缓缓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明黄帐顶，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清雅的安神香气。
“娘娘，您醒了！”守在一旁的碧云惊喜地低呼，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扶她半坐起来，在她身后垫上厚厚的软枕。
“孩子……”温锦书开口，声音嘶哑干涩。
“小公主好着呢，奶娘刚喂过奶，这会儿正睡着。”碧云满面笑容，转身示意。立刻有宫人将一张精致的、铺着柔软锦缎的婴儿床轻轻挪到榻前。
温锦书侧过头，目光落在那个小小的襁褓上。孩子似乎睡着了，小脸比昨日舒展了一些，依旧红扑扑的，睫毛长长地覆在眼睑上，小嘴无意识地嚅动着，睡得正香。
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涌上心头，温锦书觉得心尖最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碰，酸痛的身体似乎也不那么难忍了。这是她的女儿，
“娘娘，顾大人……在外候了一夜，方才听闻您醒了，才肯去偏殿稍作休息。”碧云低声禀报，语气带着感慨，“霍统领……也派人来问过安。”
温锦书点了点头，目光未离女儿：“传顾清源进来吧。其他人，先退下。”
“是。”
宫人们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只留碧云和晚晴在远处照应。
片刻，略显急促的脚步声响起，顾清源几乎是冲了进来。他显然一夜未眠，眼下一片青黑，胡茬也冒了出来，官袍皱巴巴的，全然没了平日温润儒雅、风度翩翩的模样。他快步走到榻前，想碰触她，又怕惊扰她，手停在半空，嘴唇哆嗦着，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后只化作一声颤抖的：“阿。。。娘娘…你、你感觉如何？还疼不疼？”声音干涩沙哑，满是心疼与后怕。
温锦书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一暖，又觉酸楚。她轻轻摇了摇头，示意自己还好，然后目光转向婴儿床，低声道：“抱抱她吧。”
顾清源浑身一震，目光倏地转向那个小小的襁褓，眼中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混合着狂喜与怯懦的光芒。
他有些手足无措，像是怕自己粗手笨脚伤到那小小的生命，在衣袍上用力擦了擦手，才颤抖着、极其轻柔地俯身，小心翼翼地将那团柔软的襁褓抱入怀中。
好轻，又好重。
轻的是分量，重的是那份沉甸甸的、血脉相连的责任与爱意。孩子在他怀里动了动，小嘴吧嗒了两下，依旧熟睡。
顾清源低头看着那张酷似温锦书眉眼轮廓的小脸，看着她安然恬静的睡颜，只觉得连日来的担忧、恐惧、疲惫，在这一刻全都化为了乌有，心中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胀的柔情与幸福填满。这是他的女儿，他和锦书的女儿。
“她……真好看。”他喃喃道，眼眶再次。
“也是你的女儿。”温锦书看着他，轻声说道，语气平淡，却蕴藏着惊心动魄的承认与托付。在这个宫廷里，这句话意味着太多。
顾清源猛地抬头看她，眼中情绪翻涌，最终化为无比的坚定与温柔。他重重地点头：“我知道。我会用生命守护你们母女。”这是承诺，亦是誓言。
他又抱了一会儿，才依依不舍地将孩子轻轻放回婴儿床，仿佛放下稀世珍宝。然后，他回到温锦书榻边，握住她冰凉的手，贴在脸颊，低声道：“辛苦你了，阿锦。谢谢。”千言万语，尽在其中。
温锦书任由他握着，汲取着他掌心的温暖，疲惫的脸上露出一丝真实的放松。两人静静依偎了片刻，享受着这难得的、无人打扰的温情时光。
顾清源知道她需要休息，不宜久扰。纵然有千般不舍，万般牵挂，他还是强迫自己松开了手，仔细为她掖好被角，柔声道：“你好好休息，我晚些再来看你。衍儿那边，清太妃照顾得很好，你无需担心。”
温锦书点了点头，目送他一步三回头地离去。殿内重归安静，只有女儿清浅的呼吸声。
约莫半个时辰后，殿外传来清脆的童音和脚步声。
“母后！母后！”三岁的萧昭衍像只欢快的小鸟，挣脱了清太妃的手，迈着小短腿跑了进来。他穿着一身杏黄小龙纹常服，头上梳着总角，小脸圆润，眼睛亮晶晶的，因为跑得快，脸蛋红扑扑的。
“衍儿，慢点。”温锦书露出慈爱的笑容，向他招手。
萧昭衍扑到榻边，先关切地看了看母亲：“母后，你还疼吗？”他记得昨天宫里乱糟糟的，母后好像很难受。
“母后不疼了。”温锦书摸摸他的头。
萧昭衍这才被婴儿床吸引，踮起脚尖，好奇地张望：“妹妹！是妹妹！”他看到里面那个小小的、闭着眼睛睡觉的宝宝，眼睛一下子睁得溜圆，充满了惊奇与喜爱。“母后，妹妹好小，好可爱！”他小声说道，生怕吵醒妹妹。
“嗯，这是衍儿的妹妹，以后衍儿要保护妹妹，好不好？”温锦书柔声道。
“好！”萧昭衍挺起小胸膛，一本正经地保证，“我是哥哥，我会好好保护妹妹！谁敢欺负妹妹，我就……我就告诉霍将军，打他！”他挥了挥小拳头，稚气的话语逗得温锦书和一旁的晚晴都忍不住笑了。
萧昭衍看了一会儿妹妹，又抬头问：“母后，妹妹叫什么名字呀？”
温锦书目光温柔地望向婴儿床，缓缓道：“明舒。萧明舒。”
“明舒……”萧昭衍跟着念了一遍，虽然不懂深意，却觉得好听，“明舒妹妹！”
温锦书解释道：“‘明’取自《楚辞》‘与日月兮齐光’，寓意光明、聪慧，如日月般有光彩；‘舒’源自《诗经》‘舒窈纠兮’，是舒展、从容、美好的意思。母后希望你的妹妹，此生能心向光明，才智卓然，亦能从容舒展，安享美好。”
萧昭衍听得半懂不懂，但知道是很好的意思，开心地拍手：“明舒妹妹！好听！妹妹快长大，哥哥带你玩！”
看着儿子天真烂漫的笑脸，看着女儿恬静的睡颜，温锦书心中一片柔软。
明舒，她的女儿。愿这个名字所承载的期许，能在这风云诡谲的宫廷中，为她辟出一方安宁成长的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