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复明各派势力之间的钩心斗角,互相倾轧,终致坐失良机,使清廷得以凭借有限的兵力各个击破。郑彩拥戴鲁监国,实际上是重演郑芝龙操纵隆武帝于股掌之上的故伎。1648年(顺治五年、鲁监国三年)正月十七日,他悍然击杀大学士熊汝霖[53]。义兴侯郑遵谦愤慨不平,郑彩又命部将吴辉诱擒遵谦,迫使他投海而死。鲁监国对郑彩的跋扈自雄、擅杀大臣极为不满,史籍记载他得知熊汝霖、郑遵谦遇害后,“大怒曰:杀忠臣以断股肱,生何益耶?欲跳水死。左右与彩力劝止,遂究首谋十余人磔之”[54]。这不过是表面文章,对朱以海略事安抚而已。查继佐记载郑彩擅自杀害大学士熊汝霖之后,“阁部钱肃乐等请罢朝谕祭,监国畏彩,不果行”。郑遵谦被逼投海而死后,“监国闻之为泣下,辍朝五日,不敢问”[55]。总之,鲁监国受制于郑彩无疑是事实。他任命兵部尚书钱肃乐接任大学士,负责朝政票拟。事情并没有了结。郑彩对大学士刘中藻收复福宁心怀妒意,不仅不予支持,反而出兵“掠其地”。钱肃乐在给刘中藻的信中对郑彩的行径多有指责,被郑彩侦知,故意向肃乐引述其信中之话,肃乐大惊,于1648年五月呕血而死[56]。
当鲁监国为首的浙江、福建各地抗清运动处于**时,清廷于1647年(顺治四年)十一月派遣礼部侍郎陈泰为靖南将军,率领梅勒章京董阿赖(东阿来)、刑部侍郎李延龄以及李率泰、济席哈、祖泽远诸将统兵南下福建,配合浙闽总督陈锦的军队大举反攻。[57]鲁监国政权内部既因郑彩排斥异己不能团结对敌,在泉州、漳州一带活动的郑鸿逵、郑成功军固然牵制了一部分福建清军,却以拥戴不复存在的隆武朝廷为名拒绝同鲁监国合作。1648年三月下旬,清军进攻建宁,城中粮食不足,郧国公王祁“丐粟于国姓成功,允而不发”[58]。“国姓成功以奉桂朔专,不赞鲁一矢,亦二其从弟建国彩,兵不逾洛阳桥之北”[59]。清陈泰、陈锦等部满汉军队于三月二十九日包围了建宁,凭借优势兵力发起猛烈攻击,到四月初四日占领该城,明郧西王朱常湖、国师王祁等死于乱军之中。[60]同月,清援闽主力进入省会福州。[61]明大学士刘中藻领导的义师一度声势颇盛,曾经先后攻克福建的福安、罗源、宁德、政安和浙江处州府属的景宁、庆元、云和、松阳等县,也被优势清军击败,刘中藻自杀殉国[62],所复州县重新落入清军之手。
鲁监国在形势恶化的情况下,于1649年正月移驻闽、浙交界的沙埕。六月,定西侯张名振攻克健跳所;七月,鲁监国移居该地。一度威福自操的建国公郑彩因为郑成功袭击其弟郑联,占领厦门,向鲁监国上表求救。忠于朱以海的诸将深恶其人,乘机击破郑彩余军。郑彩从此一蹶不振,后来请郑芝龙的母亲黄氏代为疏通,郑成功才让他返回厦门闲住,终老于该地。
鲁监国收复福建的战略意图既已失败,几乎没有立足之地。当时,黄斌卿据守着舟山群岛,有割据自雄之意。史籍中说他“怯于大敌,而勇于害其同类”[63]。对于因兵败移驻舟山的鲁监国文官武将不仅无恤怜之义,反而乘人之危,派兵攻杀,掳掠其财物,收编其军队。如巡抚荆本彻、户部尚书朱常淁、总兵贺君尧等都惨遭毒手;兴国公王之仁携家属辎重来避难,遭到他的偷袭后极为愤慨,自行赴清方请死。由于他遵奉隆武帝,朱聿键对他多少有点纵容,《思文大纪》记,“上闻威虏伯黄斌卿杀□□荆本彻,曰:本彻虽非贼寇,乃尔骚扰地方,民恨实甚,杀了便罢;所招降将士,善为约束,勿令流毒,致重民怨”[64]。黄斌卿自以为得计,更把舟山群岛看作自己的禁脔,对忠于鲁监国的定西侯张名振、**胡伯阮进、平西伯王朝先等部多方排挤,引起诸将的公愤。当时,鲁监国驻于健跳所,这里只是浙江临海县濒海的一个小地方,很难立足。鲁监国及其随从实际上经常住在船上,以防不测。即如黄宗羲所说“以海水为金汤,舟楫为宫殿”,“御舟稍大,名河船,其顶即为朝房,诸臣议事在焉。落日狂涛,君臣相对,乱礁穷岛,衣冠聚谈”[65],景象是相当可怜的。1649年(顺治六年、鲁监国四年)九月,张名振、阮进、王朝先合谋决定以舟师护送鲁监国移驻舟山。对于鲁监国的到来,黄斌卿自然是极不情愿。他借口自己是隆武帝封的官爵,不便接待鲁监国;又“以地窄粮寡为辞”表示难于供养鲁监国属下官兵和他们的家属。在这种情况下,只有诉诸武力了。黄宗羲记:“朝先遂与名振、阮进合谋,上疏监国。有旨进讨。斌卿遣将陆玮、朱玖御之,数战数败,求救于安昌王恭榥、大学士张肯堂,上章待罪:‘所不改心以事君者,有如水。’又议和于诸营曰:‘彼此皆王臣也,兵至无妄动,候处分。’九月二十四日,胥会于海上。初皆安堵,已而陆玮、朱玖背约出洋,阮进等疑斌卿之逃也,纵兵大掠,斫伤斌卿,沉之水中,二女从之死。”[66]任光复的记载是:“己丑秋,王朝先取粮温、台,斌卿标将黄大振得罪逃,诳朝先曰:‘将军家口及标属尽被本爵(指黄斌卿)所抄没,以将军久假不归,有怀二心故也。某以苦谏获戾故出亡耳。’朝先蓄恨已非一日,遂厉兵誓师揭奏斌卿逆恶罪状。王命朝先、阮进水陆并进。名振泣谏曰:‘臣与斌卿联姻,路人所共知,今以朝先一言而加兵问罪,臣日待罪左右,其如物议何?’俯伏不已。王因手敕和解之。朝先得敕,先致温旨以缓其备。仲冬(十一月)二十一日,朝先兵逼斌卿舟。斌卿备香烛,著冠服,手捧来旨大言曰:‘圣上有旨,谁敢?谁敢?’时安昌王恭榥、义阳王朝??、锦衣李向荣俱环坐。顷之,旗鼓尹明以诈禀投见,挥刃斩斌卿,沉之舟侧。其弟孝卿及家属尚在,匍匐江滩。任颖眉差兵救之,令舁入名振府第。寻迎鲁王至舟山,以参将府作行在。”[67]这里列举的只是两种有代表性的记载,在其他史籍中具体情节常有出入。就当时形势推断,张名振是这一事件的主谋大概是没有问题的。在袭杀黄斌卿之后,黄部兵将一度出现混乱,张名振宣布“监国之来,代唐恢复,肃鲁(虏)原部自应协力”。接着,又以监国的名义以礼祭葬黄斌卿,优养其家属,对黄斌卿旧部加以安抚,将校一体升赏,无分彼此。这样,终于稳定了舟山局势,使鲁监国政权有一片存身之地。查继佐写道:“是役也,名振实忠诚,苦欲安监国,为此密计。”[68]这一论断比较公允。
鲁监国在舟山站住了脚,重新整顿朝政。他派出使者敦请原隆武朝吏部尚书张肯堂为大学士[69],吴钟峦继续担任礼部尚书,孙延龄为户部尚书,朱永佑为吏部左侍郎主管文官铨选,李长祥、张煌言为兵部右侍郎,徐孚远为国子监祭酒,任廷贵为太常寺卿,其他官职也做了安排。[70]从这时起到1651年(顺治八年、鲁监国六年),舟山群岛成为鲁监国领导下浙东抗清武装活动的中心,牵制了东南地区大量清军,为郑成功部在福建沿海的扩展创造了有利条件。
[1] 《台湾外纪》卷二。
[2] 《思文大纪》卷八记:“九月十九日,清兵至福州,从北门而入。”
[3] 《闽省降员郑芝龙题本》,见《郑成功满文档案史料选译》,福建人民出版社1987年版,第一页。
[4] 徐鼒《小腆纪年附考》,卷十三。
[5] 江日升《台湾外纪》,福建人民出版社1983年版,第七十五页。他书记载文字稍有出入。顺治十一年十月初一日郑成功给其父郑芝龙信中说:清廷所许“四府竟成画中之饼,如演父前所得三省之故伎”。见《郑成功满文档案史料选译》第六十八页,郑亲王济尔哈朗题本。
[6] 日期据计六奇《明季南略》卷八《郑芝龙降清》条。
[7] 华廷献《闽海月纪》,卷二;此文亦收入《明季南略》卷八《附闽事纪》,文字略有不同。按,据华廷献记载,博洛胁带郑芝龙等“拔营起行”似在白天,与他书记载半夜有所不同。
[8] 《明季南略》卷八《郑芝龙降清》条。
[9] 《郑成功满文档案史料选译》第一页有顺治四年四月“闽省降员郑芝龙题本”,说明是时尚未授职。顺治五年八月授一等精奇尼哈番事见《清世祖实录》卷四十。直到顺治九年八月郑芝龙给清廷的奏本自署官衔还是“厢黄旗正钦尼哈番”(即镶黄旗精奇尼哈番),见《明清史料》丁编,第一本,第六十三页。谢国桢《南明史略》云,郑芝龙被骗到北京后清廷“只封他为同安侯,叫他住在北京”(第一四二页)。按,清廷封郑芝龙为同安侯在顺治十年五月,目的是招抚郑成功,上距郑芝龙降清已过六年有余。
[10] 杨英《先王实录》,陈碧笙校注本,福建人民出版社1981年版,第六十二页。
[11] 《清世祖实录》卷三十四。
[12] 《清世祖实录》卷三十四;施郎(后改名施琅)、黄廷和副将洪习山在顺治四年十月参加进攻增城的战役见《明清史料》丙编,第七本,第六三九页,顺治四年十一月初七日清两广总督佟养甲揭帖。
[13] 鲁可藻《岭表纪年》。
[14] 顺治四年五月二十五日提督总兵官李成栋揭帖,见《明清史料》丙编,第七本,第六〇一页。
[15] 施福曾给清廷上疏奏报“剿抚粤寇之绩”,疏中自称“总督广东陆师原武毅伯施福”,兵部“查施福原系孛罗王(即博洛)发与佟养甲、李成栋酌用。今据自称总督,且广东经制久行佟养甲议定未到,应令将施福并议于经制之内,报部覆可也”。(顺治五年闰四月兵部揭帖,见《明清档案》第八册,A8—92号。)从这件奏疏里也可以看出施福等人对自己功绩、地位的评价和清廷的冷遇。
[16] 郑克塽撰《郑氏附葬祖父墓志》作“曾祖母翁”,见《郑成功族谱三种》,福建人民出版社1986年版,第一〇〇页。其他中国文献也均写作“翁氏”;日本文献作田川氏。一种说法谓成功母是归化日本的泉州冶匠翁笠皇从日本人田川氏领来的养女,参见《郑成功全传》,台湾史迹研究中心1978年版,第三十七页。
[17] 参见何廷瑞《日本平户岛上有关郑成功父子之资料》,台湾淡江学院1977年版;上引《郑成功全传》作“诞生于日本平户河内浦千里滨”。美国司徒琳著《南明史》英文版第一一八页说郑成功出生于日本平户,1992年上海古籍出版社中文本第一○四页竟将郑成功误译为郑芝龙。
[18] 见《明季稗史》正编卷二十一。
[19] 民国九年修《郑氏宗谱)记郑芝龙有五个儿子,长子森下注“翁出,太学生,应袭锦衣卫副千户”,郑森条下没有记载这件事,《郑氏家谱》所记相同,均见《郑成功族谱三种》。明代对有功官员常给以“荫一子入国子监读书”的奖励,但其子弟并不一定入监为太学生。崇祯、弘光时为聚敛钱财曾经强迫富户给子弟纳银入监,使国子监的名声很坏。郑成功是否真到过南京国子监就读,尚有疑问。与此相关联的一个问题是《延平二王遗集》相传为郑成功、郑经父子的作品,集中所载郑成功诗有三首涉及钱谦益:《春三月至虞谒牧斋师》《同孙爱(谦益之子名孙爱)世兄游剑门》《越旬日复同孙爱世兄游桃源洞》,并有钱谦益门生瞿式耜评语。但是,在钱谦益、瞿式耜著作中尚未得到证明。
[20] 嘉庆八年《惠安县志》卷二十六,文苑,《张若传》。
[21] 刘献廷《广阳杂记》卷二。
[22] 江日升《台湾外纪》卷二记:“崇祯十五年壬午八月,郑森赴福省乡试。”
[23] 李世熊《郭宫詹传略),见《寒支二集》卷四。《石井本(郑氏)宗族谱》记成功“年十五补弟子员,旋食饩。金陵术士见之,惊曰:此奇男子,骨相非凡,命世雄才,非科甲中人也”。与李世熊所记不同。
[24] 黄宗羲《行朝录》卷十一《赐姓始末》。《台湾外纪》卷二作“封为御营中军都督,仪同驸马,宗人府宗正”。按,该书云:“郑鸿逵引其子肇基陛见。隆武赐姓朱。芝龙闻知,次日亦引其子森入见。隆武奇其状,问之,对答如流。隆武抚森背曰:‘恨朕无女妻卿。’遂赐姓,兼赐名‘成功’,欲令其父顾名思义也。”可见,先一日赐姓者尚有郑鸿逵子。
[26] 《台湾外纪》记:1645年“十月,日本国王惧芝龙威权,认翁氏为女,妆奁甚盛,遣使送到安平,即成功生母也”。同书记次年三月郑成功陛见隆武帝请假,顿首曰:“非成功敢轻离陛下,奈臣七岁别母,去秋接到,并未一面。忽而病危,为人子者心何安?”旧历十月为冬季,此处以郑成功口述为据。
[27] 王忠孝《自状》,《惠安王忠孝全集》卷二,转引自陈碧笙《一六四六年郑成功海上起兵经过》,载《历史研究》1978年第八期;邓孔昭《试论郑成功对郑芝龙的批判与继承》(见《郑成功研究国际学术论文集》第四十二页)亦引此文,“距行在仅二程”作“距行在所仅二程”,未见原书,特此附注。上引台湾出版《郑成功全传》附《郑氏三世大事年表》说八月二十七日在福建延平“成功与帝相持痛哭”,次日,“帝至汀州,即为北骑所执,遂及于难。成功道中闻变,伏地大恸,晕厥久之”(见该书第四一四页)。据王忠孝所记,日期稍误,延平至汀州也非一日可到。
[28] 《台湾外纪》卷二。
[29] 郑克塽《郑氏附葬祖父墓志》云:“翁曾祖母生于壬寅年八月十八日未时,卒于丙戌年十一月三十日巳时,享年四十有五。”按,江日升《台湾外纪》卷三记顺治四年(1647年,丁亥)二月,清将“韩代奉贝勒世子命,统满、汉骑步突至安平”,郑成功母翁氏手持剑不肯去,“大兵至,翁氏毅然拔剑割肚而死”,系时有误。
[30] 乾隆二十八年《泉州府志》卷四十《封爵·郑克塽》。《梨洲遗著汇刊》所收托名黄宗羲作《郑成功传》亦载此事,除文字出入外,在所善陈辉、洪旭二人间增入张进、施琅、施显、陈霸,显然有误。施琅当时投降了清军,随佟养甲、李成栋入粤,不可能同郑成功“盟歃”抗清。
[31] 按,郑成功初起兵时仍奉隆武年号,阮氏记载稍误。《台湾外纪》云:郑成功于八月二十二日率部“会鸿逵师于泉之桃花山”。溜石寨为郑成功军攻克,以伏兵击杀出援泉州之清参将解应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