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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郑成功起兵与鲁监国在浙闽抗清(第1页)

第十二章郑成功起兵与鲁监国在浙闽抗清

第一节 郑芝龙降清

郑芝龙既已决定投降清朝,首先撤回防守仙霞岭的军队,使清军得以顺利进入福建;接着又谎称“海寇”侵扰他的故乡安平,在八月间率部返回泉州[1]。九月十九日,清军未遇任何抵抗就占领了福州[2]。郑芝龙的引狼入室是为了向清方表示自己归降的诚意,即如他在给清廷的题本中所说:“臣闻皇上入主中原,挥戈南下,夙怀归顺之心。惟山川阻隔,又得知大兵已到,臣即先撤各地驻兵,又晓谕各府、州积贮草秣,以迎大军。”[3]但他还摸不清楚清朝将给他多大的官职和爵位,因此把兵力集中于安平一带,作为向清廷讨价还价的资本。清军统帅博洛将计就计,一面派固山额真富拉克塔等统兵直逼南安,显耀清朝兵威;一面让泉州乡绅郭必昌(曾任明朝兵部尚书,福建晋江人,同郑芝龙关系密切)写信招降。郑芝龙很不高兴地说:“我惧以立王为罪耳。既招我,何相逼也!”[4]博洛装模作样地“切责”了富拉克塔,下令把军队后撤三十里,另外派遣内院学士额色黑等二人持书信到安平面见芝龙,信中说:“吾所以重将军者,以将军能立唐藩也。人臣事主,苟有可为必竭其力;力尽不胜天,则投明而事,乘时建功,此豪杰事也。若将军不辅主,吾何用将军哉!且两粤未平,今铸闽粤总督印以相待。吾欲见将军者,商地方故也。”[5]郑芝龙阅信后决定前往福州,成功对父亲的所作所为颇不以为然,在这关键时刻更是极力劝阻。《台湾外纪》中有这样一段记载:

其子成功劝曰:“吾父总握重权,未可轻为转念。以儿细度,闽粤之地,不比北方得任意驰驱。若凭高恃险,设伏以御,虽有百万,恐一旦亦难飞过。收拾人心,以固其本;大开海道,兴贩各港,以足其饷。然后选将练兵,号召天下,进取不难矣。”

龙曰:“稚子妄谈,不知天时时势。夫以天堑之隔,四镇雄兵且不能拒敌,何况偏安一隅。倘画虎不成,岂不类狗乎?”

成功曰:“吾父所见者大概,未曾细料机宜,天时地利,有不同耳。清朝兵马虽盛,亦不能长驱而进。我朝委系无人,文臣弄权,一旦冰裂瓦解,酿成煤山之惨。故得其天时,排闼直入,剪除凶丑,以承大统。迨至南都,非长江失恃,细察其故,君实非戡乱之君,臣又多庸碌之臣,遂使天下英雄饮恨,天堑难凭也。吾父若借其崎岖,扼其险要,则地利尚存,人心可收也。”

龙曰:“识时务为俊杰。今招我重我,就之必礼我。苟与争锋,一旦失利,摇尾乞怜,那时追悔莫及。竖子渺视,慎毋多谈。”

成功见龙不从,牵其衣跪哭曰:“夫虎不可离山,鱼不可脱渊;离山则失其威,脱渊则登时困杀。吾父当三思而行。”

龙见成功语繁,厌听,拂袖而起。

这段对话不仅反映了郑芝龙、郑成功父子在政治上的分道扬镳,也体现了郑成功的战略眼光。郑成功和郑鸿逵既然无法改变郑芝龙投降清朝的决定,特别提醒他亲自前往清军大营所在的福州风险太大,不可轻率行事。然而,郑芝龙自以为在福建、广东海域拥有强大的水师,满洲贵族的军队擅长骑射,缺乏水上作战能力,势必像明朝皇帝一样借重于自己;何况,二十年来通过垄断海上贸易积聚的巨额财富更使他驽马恋栈。他不听劝告,带了五百名士卒在1646年(顺治三年)十一月十五日到达福州,谒见贝勒博洛[6]。见面之后,博洛伪装出一副仰慕已久的样子,对他大加赞赏,还折箭为誓,许以重用。欢饮三天之后,博洛忽然在半夜传令拔营回京,命郑芝龙随军北上。芝龙心知中计,但已经轻入虎穴,随身所带士卒被安置于别营,自己孤身一人只好听凭博洛摆布了。一位目睹其事的人记载道,当时福建各地应聘而来的明朝官绅齐集于福州,忽然接到清朝巡抚的请柬通知于次日在洪塘聚会,去了之后,“则胡笳四起,毳幕参差,兔网弥天,雉罗遍野。聚立而嗫嚅者几及百人。内院、抚军席地而坐,执册指名,首朱胤冈(朱继祚字),次黄跨千(黄鸣俊字),又次余公诚,余系南中流寓在闽,亦被罗织。拊其背而徘徊,谓:‘此三人者非尚书、阁老乎?可随我去。’每人一卒守之。中有紫衣胡服者为郑飞黄(郑芝龙字),亦与焉。彷徨有顷,名次及吴旧抚矣。军门持册手麾曰:‘余俱赴京听用。’于是诸人哄然而退,不啻鸟出笼、鱼入海也。时见兵即刻拔营起,四公竟载与俱行”[7]。“神龙失埶,与蚯蚓同”,不管郑芝龙是多么大的一条巨鲸,一旦离开了战舰精兵,就成了失水之鱼。郑芝龙只好委婉地向博洛求情,表示就他个人而言既然已经投降清朝,进京“面圣”正是自己的愿望;不过,留在福建沿海的长子和兄弟拥有相当兵力,自己一旦进京,呼应不灵,恐怕海上从此多事。博洛的估计同他正好相反,以为掌握了郑芝龙,郑氏家族群龙无首,又不能不为芝龙的安全着想,必然唯清朝之命是听。因此,他让芝龙当面写了几封信,借以招抚郑氏子弟和部将,并且对芝龙说:“此与尔无与,亦非吾所虑也。”[8]这样,郑芝龙在清军严密监护下被送到了北京。1648年(顺治五年),清廷食言自肥,仅授予他一等精奇尼哈番的空头官衔,拨入旗下,实际上遭到软禁[9]。这段情节后来在郑成功致父书中有一段描写:“当贝勒入关之时,父早已退避在家。彼乃卑词巧语,迎请之使,车马不啻十往还,甚至啖父以三省王爵。始谓一到省,便可还家;既又谓一入京便可出镇。今已数年矣,王爵且勿论,出镇且勿论,即欲一返故里亦不可得。彼言岂可信乎?”[10]

博洛回京之前,确实利用了郑芝龙的声望招降其旧部,奉芝龙之命降清的有武毅伯施福、澄济伯郑芝豹和部下总兵十员,兵将十一万三千名[11]。当李成栋由吴淞总兵奉调由浙江、福建入广东时,清方不仅利用了郑芝龙“平国公”的牌札招抚了白沙、甲子等广东东部沿海地带,而且原属郑芝龙部下的总兵施郎、梁立、黄廷、成升、洪习山还由武毅伯施福带领,率兵马五千名跟随佟养甲、李成栋进军广东,在扑灭顺德县“海寇”和镇压东莞、增城地区的张家玉抗清义师中起了不小的作用[12]。直到顺治五年(永历二年)三月“□(虏)镇抚施福、耿献忠大小船数百号上梧州”[13],即在李成栋指挥下一直攻入广西东部,对南明的危害是相当严重的。由于李成栋对南方兵将存在歧视心理,在奏疏中说从福建带来的施郎等官兵“脆弱不堪,无资战守”[14],甚至伺机剪灭和解散。施福、施郎、黄廷、洪习山等人过着寄人篱下的生活,忍气吞声,大有怀才不遇、有功不赏之感[15]。顺治五年李成栋反清复明,他们收到郑成功从鼓浪屿(今属福建省厦门市)发来的邀请,决定摆脱李成栋部将潮州总兵郝尚久的控制,率部乘舟投奔郑成功。

第二节 郑成功的早年生活和起兵抗清

郑成功是郑芝龙的长子,母亲是日本女子田川氏,中国文献称为翁氏[16]。1624年(天启四年)七月十四日郑成功生于日本长崎县平户川内町千里滨[17],七岁以前随母居住日本。1630年(崇祯三年),郑芝龙派人把他接回福建安平,给他取名森,字明俨,号大木。一些史籍记载1644年郑成功曾经入南京国子监,拜读于钱谦益门下,大木即为钱氏所赐字,如黄宗羲《赐姓始末》记:“朱成功者,郑芝龙之子也,母为夷女,初名森,弘光时入南京太学,闻钱谦益名,贽为弟子,谦益字之曰大木。”[18]郑成功入南京国子监就读以及同钱谦益之间的关系尚有待研究[19]。明朝末年武将跋扈的情况虽然已经司空见惯,但武官重视子嗣文化教育的风气并没有改变。因此,郑芝龙延请了饱学之士给郑森讲解经史,终于使这个异国归来的儿子在崇祯十一年五月通过了考试,成为泉州府南安县学的一名生员。他少年时读书的朋友有惠安县生员张若、晋江县人杨于两。“郑成功为诸生时,每自南安来惠(安),主若濠濮斋,论文赋诗,风雨联床,不稍间也。”[20]杨于两是成功妻家董飏先的表侄,刘献廷曾听杨于两亲口说过“于两与赐姓(成功)幼同笔研”[21]。1642年(崇祯十五年)郑森十八周岁,曾往省会福州参加乡试[22]。当时他父亲郑芝龙已加官都督,“富拟王者,远交朝贵,近慑抚按,炙手可热”。郑森也完全是一副贵公子的派头,“自泉入福,邮传馆舍皆有司备设。及入棘闱(即考场),监临交遣小吏诣号舍致寒温,预选同舍生代为起草。珍果佳肴,络绎传送。森竟日饮啖而已。漏下便已出闱,传呼归馆舍,共赫奕如此”。福建提学副使郭之奇看得不顺眼,不让他中举。次年(1643)二月岁考,尽管文章写得颇通畅,仍被郭之奇评定为二等,不得食饩为廪生[23]。

隆武帝即位之后,郑芝龙已成为定策元勋,郑森才在父亲的带领下拜见朱聿键。隆武帝见他风度翩翩、一表人才、对答如流,非常赏识,深憾自己没有女儿嫁给他,就赐他姓朱,改名成功,“以驸马体统行事”[24]。这一殊荣自然也具有笼络郑芝龙的意图。郑森自称和被称为朱成功、赐姓、赐姓成功、国姓成功、国姓爷、郑成功都是由此而来。

这里,有必要谈谈郑成功在隆武年间的军事活动。托名黄宗羲撰《郑成功传》里不仅说他“意气状貌,犹书生也”,而且说郑成功在整个隆武时期“虽遇主列爵,实未尝一日典兵柄”[25],并不正确。郑成功在1644年以前只是一介书生,如果没有在隆武年间(1645—1646)的亲身军事经历,到朱聿键被俘、郑芝龙降清后他即便有志恢复,也很难仅凭世家子弟的身份在短期内组织起一支有效的抗清武装。据《思文大纪》的记载,郑成功至迟在隆武二年初春就已弃文就武,开始了他的军事生涯:

隆武二年(1646)正月,奉命“领兵出大定关”。(卷四)

三月,郑彩因逗留不进,被革去永胜伯、征虏大将军职务,“敕国姓成功招致郑彩逃兵,毋得令其惊扰地方百姓”。同月,“催国姓成功、辅臣傅冠速出分水关,以复江省”。(卷五)

四月,在给军师蔡鼎的敕谕中说:“朕原速期幸虔(江西赣州府),以迎兵未至,故调国姓成功、辅臣冠,护驾前往。今于华玉兵已至;又虔中迎疏叠来,则国姓、辅臣正可用力湖东,不必调到湖西。东西并举,朕亲节制于虔,江省之复可必。著国姓、辅臣速约各镇鼓锐前进,铅山告警,必行兼顾,以巩崇关。”同月,敕谕御营内阁:“国姓成功巡关回来,迎驾暂至邵武,相机出关。”“新抚永安、沙县山寇头目一万一十三名隶陈国祚标下,听国姓成功节制。”“国姓成功请给新到官兵月饷。上令于邵武近处另给,该部行文去。”“谕国姓成功曰:兵、饷、器三事,今日又有手敕,确托卿父子。兹览卿奏,言言硕画,朕读之感动,其总理中兴恢御兵、饷、器甲,统惟卿父子是赖。银关防准造,即以此为文,造完颁赐,以便行事。”“敕行在兵部:‘国姓速令郭焘守住永定,调陈秀、周麟、洪正、黄山速速往救赣州,杀退清兵,保安赣州。有功重叙,有失重罚。’”(卷六)

五月,“敕国姓成功兼顾大安关,仍益兵防扼,恐有清骑突入。铣器火药,即令二部给发”。(卷七)

六月,“命国姓成功亲到漳、泉,精募兵将,立助恢复,期限二十日即来复命”。同月,“给国姓成功五月兵饷”。(卷八)江日升《台湾外纪》卷二记载,郑成功在1646年三月要求回安平看望久别的母亲,隆武帝准假一月,从三月起到郑芝龙决意降清都未述及郑成功在军中的活动,似乎他这段时间都留在家乡。实际上,江日升的记载可能有不少遗漏。郑成功因母亲翁氏于上年秋天从日本接回福建南安[26],他思母心切,又听说翁氏患病,请求给假一个月回安平镇探亲。隆武帝为照顾其母子团聚,在六月间同意了他的请求,但这个月初清军已经大举攻入浙东,形势骤然紧张,因此限以时日,并且让他顺便在漳州、泉州二府招募兵将,赶回行在延平。郑成功探望母亲以后,虽然未必招募了多少兵将,但他本人确实返回了抗清前线。据王忠孝的记载:他应隆武之命,“八月抵福京,晤诸公,商榷时艰。望后(十五日以后)登舟溯流而上。距行在(指延平)仅二程,清骑已乘虚而入。赐姓公(郑成功)交锋不利,率师南下,遇余于舟次,语余曰:‘上已先四日行,剑南皆北骑,公将安之?’因拉余旋福京,订举事”[27]。

可见,至少从隆武二年正月起,郑成功一直亲履戎行,参与了许多军事指挥活动。这为他后来独树一帜,领导东南沿海声势浩大的抗清活动奠定了基础。

据史籍记载,郑芝龙从安平前往福州时曾经派人叫郑成功同行。成功拒不应命,回信说:“从来父教子以忠,未闻教子以贰。今吾父不听儿言,后倘有不测,儿只有缟素而已。”[28]他在叔父郑鸿逵支持下,带了一支数量不多的军队前往金门。郑芝龙自投罗网以后,清军立即背信弃义地攻入安平镇,大肆抢劫**掠,成功的母亲翁氏也被奸污,愤而自缢,其时为十一月三十日[29]。郑成功闻讯,痛不欲生,更坚定了武装抗清的信念。清兵饱掠而归后,他回到安平,料理了母亲的丧事,用黄金铸造了一尊翁氏坐像,饰以珠宝,朝夕上供。从此开始了他独当一面的长期抗清斗争。有的文献记载了这样一个故事:成功“携所着衣巾,焚于南安文庙,仰天唏嘘,曰:‘昔为孺子,今为孤臣,谨谢儒服,惟先师昭鉴!’再拜而去。与所善陈辉、洪旭等九十余人,收兵南澳,得数千人”。[30]

阮旻锡《海上见闻录》(定本)记:1647年“时赐姓谋举义,而兵将战舰百无一备,往南澳招募。闻永历即位粤西,遥奉年号,称‘招封大将军罪臣’,有众三百人,于厦门之鼓浪屿训练,委黄恺于安平镇措饷。识者知大可与有为,平国旧将咸归心焉”。“八月,以洪政、陈辉为左右先锋,杨才、张进为亲丁镇,郭泰、余宽为左右镇,林习山为楼船镇。进兵攻海澄,扎祖山头。数日,援兵至,洪政中流矢,与监军杨期潢俱死之,遂退兵。会定国公进攻泉州,列营桃花山。清提督赵国祚率数百骑冲营,张进、杨才迎战;定国遣林顺等夹攻,大破之。另遣水兵破溜石炮城,斩参将解应龙,军声大振。泉绅郭必昌之子显欲内应,国祚杀之,灭其家;并系故相黄景昉等。国祚酷虐,泉民不敢喘息。九月,漳州副将王进率兵来援,围解。”[31]这一战役在清福建提督赵国祚(时驻于泉州)顺治五年八月初六日揭帖中也说道:“至六月间,建宁失守,汀、漳梗阻,延、邵悬绝,福、兴警报鲜闻。而泉州又有投诚郑芝龙胞弟郑鸿逵伪称定国公、郑芝豹伪称澄济伯,其子郑成功伪称朱姓,兼郑氏亲戚各称贼首文武等衔,俱不思天命久归真主,妄冀恢复。……”八月,郑鸿逵等乘船而至,“联络山寇”进攻泉州。九月初三日攻克溜石,防守参将解应龙等官兵溃亡。二十一日,赵国祚密调漳州副将王进抵泉州,内外夹击,郑军失利,二十八日收兵乘船入海。[32]

郑成功和叔父郑鸿逵等人坚持抗清,同郑芝龙选择了截然相反的道路。初期,他们的力量并不大,经过同清方的反复较量,把东南沿海地区的抗清势力汇合成一支劲旅。郑成功也逐步崭露头角,成长为明清之际杰出的统帅。

第三节 鲁监国在浙闽的抗清活动

1646年(顺治三年、鲁监国元年)六月,鲁监国朱以海在张名振等保护下乘船渡海到达舟山。驻守在这里的肃虏侯黄斌卿借口自己是隆武朝廷所封,不承认鲁监国的合法性,拒绝朱以海进城。鲁监国在舟山群岛上借住了两三个月,大学士孙嘉绩就病死在这里[33]。九月间,据守金门、厦门一带的永胜伯郑彩、定波将军周瑞带领舟师四百艘来到舟山,见朱以海处境困难,决定把他迎往福建。十月二十五日从舟山出发,十一月二十四日到达厦门。[34]这时,郑芝龙已经由安海赴福州博洛军前投降,派人通知郑彩献出鲁监国向清廷请赏。郑彩不愿降清,他担心鲁监国的安全,就把朱以海藏起来,另找一个相貌类似的人充当替身,叮嘱部将如果郑芝龙命人来抓鲁监国,就把这冒充的人缢死,蒙混过去。幸好,郑芝龙到福州后很快就被清军胁迫北上,顾不上捉拿鲁监国,朱以海才得以在郑彩军驻地安顿下来。

从1647年(顺治四年、永历元年、鲁监国二年)开始,尽管东南沿海抗清武装中还有郑鸿逵、郑成功、黄斌卿等人以尊奉业已不存在的隆武朝廷为名,拒不接受鲁监国的领导,但大多数文官武将和浙江、福建绅民都以鲁监国作为抗清复明的旗帜。当时,清军满洲主力博洛已率部返回北京,东南兵力薄弱;抗清运动在鲁监国领导下风起云涌,取得了一系列胜利。这年正月,鲁监国在长垣誓师,“提督杨耿、总兵郑联皆以兵来会。进郑彩为建国公、张名振为定西侯,封杨耿为同安伯、郑联为定远伯、周瑞为闽安伯、周鹤芝为平夷伯、阮进为**胡伯”[35];“加东阁大学士熊汝霖太子太傅,司票拟”[36]。朝政军伍初步就绪后,即着手收复失地。正月内,周鹤芝部收复海口,派参谋林龠舞、总兵赵牧防守。二月初一日攻克海澄,次日攻漳平,失利;初三日清方援兵来到海澄,明军退至海上。初五日,攻克漳浦县,任命洪有文为知县;五天后,清兵来攻,漳浦失守,洪有文死难。四月,清兵攻陷海口,林龠舞、赵牧战死,周鹤芝引兵退保火烧岙。六月,明军攻漳州,再度失利。

七月,鲁监国亲征,号召各地绅民起义,一时远近响应,义军飙发。七月初四日郧西王朱常湖、王祁、李长蛟等人带领义军攻克建宁府,击毙清朝总兵李应宗、副将曹胤吉,擒杀清知府高简等人。[37]这支义军连克建阳、崇安、松溪、政和、寿宁等县。清浙江福建总督张存仁接到建宁失守的消息,向朝廷报告福建“遍海满山,在在皆贼”,他唯恐闽浙路断,于七月下旬带领马步官兵一千名星夜兼程赶赴扼据浙闽咽喉的浦城。八月初九日明军进攻浦城,被张存仁部击败,义军首领李长蛟和兵部右侍郎杨东晟,总兵谢君聘、王印海、张明等阵亡。[38]

但是,福建各地反清复明的烈火仍在不断蔓延。八月,明军攻克连江;十月,收复长乐、永福、闽清、罗源、宁德等县。[39]隆武朝大学士刘中藻也在原籍福安县起兵,攻克县城[40]。十月十三日,另一支义军首领王祁“受伪鲁王伪职,称监国鲁三年号,纠集乡兵”与“伪太师冯生舜”以及陈文达、朱锋等部围攻福宁州,“四面环绕,阅九个月米盐不通”[41]。清分巡福宁道潘映娄见城中粮尽,“士民饿殍过半”,被迫在1648年(顺治五年、鲁监国三年、永历二年)二月初五日出城“讲和”。“有伪巡按吴明中资鲁王敕印入城,升涂登华为振威伯,潘映娄为太仆寺少卿,章云飞为桓武军门,宋若苏为兵部员外,在各官衙门开读。王公哲疑各官受职,随遣伪标官陈功、赖天成带贼三百余人进城探听,本夜被涂登华、章云飞召至察院前假言犒赏,一时尽杀。西路贼首陈文达等见王公哲贼众被杀,遂往福安请刘中藻主盟。中藻与生舜俱至江边地方扎营,称隆武四年号。城内各官分守四门。章云飞出城打仗,云飞兵败,在松山地方下船,张时任被刘中藻获剐,方国庆被杀。四月初五日,涂登华兵寡粮尽,开南门走至南屏地方为中藻追获,收在衙门内;潘映娄亦从南门出城,兵阻复回,至太平台被西路贼首卢守谱兵捆获,解到冯生舜营,亦收入衙内。……”[42]明军遂占领福宁州。

到1648年(顺治五年、永历二年、鲁监国三年)上半年,以鲁监国为首的明朝义师已经收复了闽东北三府一州二十七县[46],省会福州几乎成了孤注。监国朱以海亲临福州城外的闽安镇指挥攻城。南明君主之中,朱以海是比较勇敢的,监国绍兴时敢于到钱塘江前线犒劳军队;这次在福州未克的情况下能够驻跸于闽安镇;后来在清军三路进攻舟山时又能亲领舰队出海迎战,比起隆武帝朱聿键“亲征”而踌躇不前,永历帝的望风逃窜,确实值得称赞。史载在鲁监国亲征的鼓舞下,福建“义师起,八郡同日发”;福州城里的清朝官员由于“四方俱起,城中坐困。兵马日出于掠,家甲戒严,不时查点。不在者便为通贼,多一人即为奸细。其令十家连坐,人人重足”;城内饿死“十之八九”,“城外皆义师营头千种,皆禀监国鲁王令。农夫渔翁俱任都督,衣穿袄袯,腰系印绶。至村妇、化僧亦受职衔掌兵。城中饿夫逃出者,悉隶其籍。若无引证,即以为奸细,杀之。或带有防身余物,即时掠尽”[47]。清朝浙江福建总督陈锦在一份奏疏中诉苦道:“我国家定鼎以来,干旄所指,无不披靡,未有如建宁之贼死守难攻者。类而推之,可知闽省之贼非懦弱而易剿者。今建府一城之贼虽除,其余属县以及延平府属漫山遍野,无处非贼。若福州以上各府尚梗阻无耗,见在侦剿,大约处处皆然也。……况漳、泉逼临大海,犹贼类出没之乡;江西见在叛逆,更贼党通联之处。……故闽省虽云已入版图,较之未入版图之地,尤难料理。”[48]

由于各地义师自行署衔,造成官职紊乱,礼部尚书兼通政司吴钟峦不得不上疏给鲁监国要求申明职掌,加以整顿。疏中说:“远近章奏,武臣则自称将军、都督,文臣则称都御史、侍郎,三品以下不计。江湖游手之徒,则又假造符玺,贩鬻官爵。偃卧邱园,而云‘联师齐楚’;保守妻子,而云‘聚兵数万’。请加严核,募兵起义者,则当问其册籍花名;原任职官者,则当辨其敕书札付。”[49]这固然反映了当时龙蛇混杂的状况,更重要的是说明了福建各地抗清运动的汹涌澎湃。

浙江的情况也很类似。查继佐记载:鲁监国“建旄海表,戊己(1648—1649)之间,内地持仗倡山谷者,咸使人间道浮海报职事。王又时时驰敕书潜通山谷诸部,而宁(波)、绍(兴)一带义奋尤烈。凡城以内皆清兵也,负郭二三里外无不奉鲁朔者,旌旗相望,舳舻袤接,富者贡粻粮,贫者效筋力,城中不敢问。乡之人有以其实微告清,则立碎之。间敦请素行廉干者使佐事,虽谨畏不敢不听。远近数百里顶帻缝掖如故,清但固扃关门静而待之。而浙以西则自天目诸山无下数千部”。[50]

福建、浙江各地百姓的纷纷起来抗清,主要原因是清朝统治者以征服者自居,推行一系列暴政。顺治五年四月浙闽总督陈锦在一份奏疏中说:“切闽浙士民质本脆弱,亦易治而易安者。故王师所到,率土皆宾,兵不血刃,而地方大定。今反侧时见,处处弄戈,其乱萌不过各地方一二戎首纠集亡命,威逼愚民,顺之则亲如手足,逆之则焚其庐舍,毁其室家,使民无所归,此戎首逼民为贼也。更有地方民牧抚绥无法,而朘削横加,差徭繁重,而敲朴不已,民不安生,遂铤而走险,此官吏逼民为贼也。又防剿官兵以守土为名,暴虐过甚,居其室而掠其野,少不遂欲,鞭挞滥施,至经过之处,任意摧残,民若畏避,即拆屋舍,毁器具,靡所不至,斯民无地可安,不得不行从贼,此官兵逼民为贼也。害民之事有三,而利民之事全无,贼用是滋蔓矣。”[51]陈锦身为清朝总督,自然把地方不靖的原因首先归咎于明方,但他不能不承认清方接管浙江、福建以后“利民之事全无”,文官武将巧取豪夺,无恶不作,以致官逼民反,兵逼民反。这以后,清政府采取了一些安抚措施,情况才有所好转,即所谓“是后,清招抚之令下,解散十六七矣”[52]。

事实表明,闽浙各地百姓迫于清朝暴虐统治,如火如荼地掀起反抗斗争,鲁监国朱以海不失时宜地组织抗清,颇有一番作为。特别是1648年江西、广东相继反正,整个南方的抗清运动一度进入**,南明复兴的形势相当可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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