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士停下脚步,又笑眯眯地拍了拍我的肩膀,用叫人看了十分开心的得意神情大声说:“亲爱的年轻朋友,你说中了,就是那部词典!”就像我参透了人类最深奥的智慧一样。
怎么可能是别的东西呢!他的口袋里塞满了手稿,脑袋里也塞满了词条。那东西简直就像要从他身体里到处往外冒。他告诉我,自从他不再教书,他的词典编纂工作就进展得十分顺利;我提出早晨和晚上来协助他工作,这样的安排对他再合适不过,因为他已经养成白天边散步边思考的习惯。杰克·马尔登先生最近偶尔提出做他的文书助手,却并不称职,把博士的手稿弄得有点儿散乱。不过,我们很快就整理出来,顺利展开工作。后来,当我们真正工作起来的时候,我发现马尔登先生制造的麻烦比我预料的更大,因为他不仅犯了许多错误,而且在博士手稿上画了许多士兵和女人的头像,令我常常陷入晦涩难解的迷宫。
博士为我们将携手合作完成这项了不起的工作而欢欣雀跃,于是我们定于第二天早晨七点钟开始。我们每天早晨工作两个小时,晚上工作两三个小时,礼拜六除外,我那天可以休息。当然,礼拜天我也可以休息。我觉得这样的条件非常宽松。
我们双方对这样的计划安排都很满意,然后斯特朗博士就带我进屋见斯特朗太太。我们在博士的新书房里见到了她,她正在掸去书上的灰尘—他决不允许别人触碰这些神圣的心爱之物。
他们已经因为我推迟了早餐时间,于是我们一起坐下来用早餐。不一会儿,我看见斯特朗太太似乎已觉察有人来了,然后才听到来人的动静。一位绅士骑马来到门前,跳下马,手挽缰绳,就像回自己家一样,将马牵进小院,拴在空车房墙上的一个环上,然后手执马鞭,走进早餐室。来者是杰克·马尔登先生。我觉得他去过印度之后并没有什么长进。不过,我那时一见不肯在困难之林披荆斩棘的年轻人,就气不打一处来,所以我对他的这种印象肯定失之偏颇。
“杰克先生!”博士说,“科波菲尔!”
杰克·马尔登先生跟我握了握手,但我觉得他不够热情,一副懒洋洋的样子,仿佛在给予我莫大的恩惠一样。见此情形,我心里不由得火冒三丈。不过,他那无精打采的样子倒算得上一大奇观了。他只有在同表妹安妮说话时才会打起精神。
“你吃过早饭了吗,杰克先生?”博士问。
“我几乎从来不吃早饭,先生。”他答道,头往后靠在安乐椅上,“我觉得吃早饭怪无聊的。”
“今天有什么新闻吗?”博士问。
“什么新闻也没有。”马尔登先生答道,“只是有消息说,北方的人在忍饥挨饿,大为不满。可不管在哪儿,总有人吃不饱,满肚子怨言。”
博士沉下脸,像要换个话题似的,说道:“看样子确实没有什么新闻。听人说,没有新闻就是好新闻。”
“报纸上有一篇长长的报道,先生,说的是一起谋杀案。”马尔登先生说,“不过,世上总有人被谋杀,所以我就没看。”
我认为,对人类的一切行为和感情都漠不关心的态度,在当时还不像后来我观察到的那样,被视为一种高贵的品格。我知道,从那以后,这种态度就开始大行其道了。我见过有人把这种态度表现得淋漓尽致,我甚至遇到过一些衣冠楚楚的绅士和仪态万千的淑女,他们简直生来就跟毛毛虫一样。马尔登先生的这种态度或许给我留下了更深的印象,因为我当时还没见过这样的人。但是,我绝没有因此对马尔登先生更有好感,或者更加信任。
“我来这儿是想问问,今晚安妮想不想去听歌剧。”马尔登先生转向安妮,说道,“这一季[1]里,要听好歌剧的话,这是最后一场了。里面有个歌手,安妮真该去听一听。她唱得实在太好了!不光唱得好,还丑得令人着迷。”说完,他又恢复了那副无精打采的样子。
凡是有可能讨年轻妻子喜欢的事,博士都喜欢。于是,他转向妻子,说道:“你应当去,安妮,你应当去。”
“我不想去,”她对博士说,“我宁愿待在家里。我非常想待在家里。”
她看都没看表哥一眼,就转过来同我说话,问阿格尼丝好不好,能不能来看她,会不会当天就来。她看上去是那么焦躁不安,我很纳闷,正在往面包上抹黄油的博士,怎么连这么明显的事也看不出来呢?
但他什么都没有看出来,只是和蔼地对她说,她还年轻,应该高高兴兴、快快活活的,绝不能让一个没趣的老头子把她也搞得死气沉沉的。他还说,他想要她把那位新歌手的歌唱给他听,如果她不去听,又怎么能唱得好呢?于是,博士坚持替她定下这场约会,还邀请杰克·马尔登先生回来吃晚饭。事情安排妥当后,马尔登就走了,我猜是去专利局了。不管是去哪里,反正是骑马走的,看上去慵懒极了。
第二天早晨,我出于好奇,便去打听她有没有去听歌剧。她没去,只是派人到伦敦回绝了表哥的邀请。下午她去看望阿格尼丝,而且还说服了博士陪她一起去。博士告诉我,因为那天晚上天气宜人,他们是沿着田野步行回家的。我当时就很想知道,如果阿格尼丝不在伦敦,她会不会去听歌剧呢?阿格尼丝会不会也对她产生了某些好影响呢?
我觉得,她看上去不怎么开心,但那到底是一张美丽的面庞,除非这一切都是伪装出来的。我和博士工作的时候,她就一直坐在窗前,我常常瞥她一眼。她为我们准备早餐,我们一面工作,一面匆匆吃上几口。我九点离开的时候,她正跪在博士脚边的地板上,给他穿鞋子、打绑腿。嫩绿的树叶低垂在楼下房间敞开的窗户上,在她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前往伦敦民事律师公会的路上,我一直在回想多年前那晚看到的她那张脸—博士在一旁读书,而她在一旁望着博士。
现在我非常忙碌,早晨五点起床,晚上九十点才回家。但我从繁忙的工作中得到了无限的满足,从来没有因为任何缘故而放慢脚步。我狂热地认为,自己越辛苦,就越对得起朵拉。我还没有向朵拉透露我家境的变化,因为过几天她就要来看望米尔斯小姐,我要把不得不告诉她的一切都留待那时再讲。我只是在信中告诉她(我们所有的通信都是由米尔斯小姐秘密传递的),我有许多话要对她讲。与此同时,我缩减了抹头发的熊脂的分量,彻底放弃了香皂和薰衣草香水,以极低的价格卖掉了三件背心,因为这些对我艰苦的生活来说都太奢侈了。
做了这么多事,我仍然不满意,急不可耐地要多做点儿事,于是我就去找特拉德尔斯。他住在霍尔本的城堡街上一座房子的屋顶矮墙后面。迪克先生已经随我去过海格特两次,与斯特朗博士重续了往日的交情,这次我也带他一起去见特拉德尔斯。
我之所以把迪克先生也带去,是因为他敏锐地感觉到姨婆身处逆境,又真诚地相信,即便苦役和囚徒也没有我这样拼命,他自己却无能为力,便烦躁忧虑起来,以致精神萎靡、食欲不振。在这种情况下,他觉得更难完成那篇陈情书了。他写得越努力,查理一世那颗倒霉的脑袋就越频繁地搅和进来。除非我们善意地欺骗他,让他相信他是有用的,或者想办法让他真能发挥作用(这当然更好),否则我非常担心他的病情会加重,于是我决定找特拉德尔斯,看他能不能帮我们。我们动身前,我把我们的遭遇原原本本地写信告诉了特拉德尔斯,他回了一封热情洋溢的信,表达了他的同情和友谊。
我们到了他的住处,看到他正在奋笔疾书,小房间角落里放着他看一眼就会精神百倍的花架和小圆桌。他热情欢迎我们,不一会儿就跟迪克先生成了朋友。迪克先生宣称以前绝对见过特拉德尔斯,我们俩都说:“很有可能。”
我要跟特拉德尔斯商量的第一件事是:我听说,各行各业的许多杰出人士,都是从报道议会辩论开始发迹的。特拉德尔斯曾向我提起他希望投身新闻业,于是我把这两件事联系到一起,在给他的信中询问他,怎样才能取得报道议会辩论这一工作的资格。现在,根据打听到的情况,特拉德尔斯告诉我,除了极个别的情况,要想把这份工作干得尽善尽美,需要掌握一种单纯的机械式技能,也就是精通神秘的速记读写,其难度相当于通晓六门外国语。通过几年锲而不舍的努力,也许能学有所成。特拉德尔斯理所当然地认为,他这番话会打消我的念头。但我只是觉得,前面有几棵大树需要砍伐,于是立即决定举起斧头,在这片丛林中开辟出一条通往朵拉的道路。
“我对你感激不尽,亲爱的特拉德尔斯!”我说,“我明天就开始。”
特拉德尔斯大吃一惊,这是理所当然的。但他并不知道我为何会欣喜若狂。
“我要买一本详细介绍速记法的书,”我说,“我在律师公会里大部分时间都闲着,可以趁机学习。我要把法庭上的发言记录下来,作为练习—特拉德尔斯,亲爱的朋友,我一定会掌握这种技能的!”
“天哪!”特拉德尔斯睁大了眼睛,说道,“真没想到,你竟然是一个如此坚决的人,科波菲尔!”
他怎么可能想得到?对我自己来说,这都是新奇的发现。我把这个问题暂时搁下,又把迪克先生的事摆到台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