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考伯先生一直在从那个盛洗脸水的大罐子里给我们斟酒。他这时回答道:“是去坎特伯雷。事实上,亲爱的科波菲尔,我已经把一切都安排妥当。根据安排,我和我们的朋友希普签订了契约,要以机要秘书的身份协助他,为他效力,并发誓保守秘密。”
我瞪大眼睛看着米考伯先生。他见我大吃一惊的样子,反倒乐开了花。
“我应该向你说明,”他用一本正经的语气说,“能取得这一成果,很大程度上归功于米考伯太太的生意头脑和审慎建议。先前,米考伯太太提议我在报纸上刊登广告,向社会发出挑战,结果我的朋友希普接受了挑战。就这样,一来二去,我们成了惺惺相惜的朋友。说到我的朋友希普,”米考伯先生说,“他可真是个精明强干的人物。提到他的时候,我总想尽可能表达敬意。我的朋友希普并没有把我的固定薪水定得太高,但在解除我的经济压力方面,他已经根据我的服务价值,给予了我很大的帮助。我坚信,自己的服务价值不菲。我碰巧拥有从事这份工作所需的机敏和才智,”米考伯先生用一如既往的绅士派头,看似自谦、实则自夸地说,“而我要将其献给我的朋友希普。我已经懂得一点儿法律知识—在民事诉讼中当过被告—我还要立刻研读我们英国最著名、最杰出的法学家之一所著的《英国法释义》。我想,没必要再补充说,我所指的就是布莱克斯通法官先生[2]了吧。”
米考伯先生这番话,事实上,那天晚上的大部分对话,都不时被米考伯太太打断,因为米考伯太太总是在纠正米考伯少爷—他一会儿坐在靴子上;一会儿双手撑着脑袋,就像脑袋快掉下来了似的;一会儿在桌子底下不小心踢特拉德尔斯一脚;一会儿左右交替轻轻跺脚;一会儿把脚伸得老远,看上去十分粗俗;一会儿侧着脑袋趴在桌子上,头发支棱在酒杯中间;一会儿又用其他方式手脚乱动,让大家都觉得不胜其烦。米考伯太太一发现儿子的这些行为就出言制止,而米考伯少爷总是气嘟嘟地我行我素。我一直坐在那里,一面为米考伯先生宣布的消息惊愕不已,一面琢磨这意味着什么,直到米考伯太太继续谈论起刚才的话题,我的注意力才转到她身上。
“我特别要求米考伯先生小心的是,亲爱的科波菲尔先生,”米考伯太太说,“他在投身法律行业的这一分支时,千万不要丧失了继续上进,直至最高层的能力。我毫不怀疑,只要他能专心从事一种适合他的职业,将足智多谋、口若悬河的才干发挥出来,就一定会出人头地。嗯,举个例子吧,特拉德尔斯先生,”米考伯太太意味深长地说,“他可以成为法官,甚至大法官。难道一个人从事了米考伯先生接受的这种职位,就再也没有晋升的可能了吗?”
“亲爱的,”米考伯先生说,但也用探询的目光瞥了眼特拉德尔斯,“我们有的是时间来考虑这些问题。”
“米考伯!”她回应道,“不!你这辈子的错误就是目光短浅。就算你不想对得起自己,为了对得起家人,也应该尽量把眼光放长远,将才华发挥到极致呀。”
米考伯先生一边咳嗽,一边心满意足地喝着潘趣酒—他依然不时瞥一眼特拉德尔斯,好像期待听一听后者的意见。
“哎呀,这件事是明摆着的,米考伯太太。”特拉德尔斯委婉地向她挑明真相道,“我说的是千真万确、平淡无奇的事实,你知道—”
“正是。”米考伯太太说,“亲爱的特拉德尔斯先生,在这个如此重要的问题上,我希望尽可能做到平平淡淡、实实在在。”
“—是这么回事,”特拉德尔斯说,“即便米考伯先生是一名正式的事务律师,在法律的这个分支—”
“对呀。”米考伯太太回应道,“威尔金斯,你要是再斜着瞅,就别想让眼睛还原啦。”
“—也跟晋升毫不相干。”特拉德尔斯接着说,“只有出庭律师才有资格晋升。米考伯先生没有在律师学院学习过五年,就当不了出庭律师。”
“亲爱的特拉德尔斯先生,”米考伯太太态度和蔼、一本正经地说,“如果我没有理解错的话,你是说,在律师学院学习五年之后,米考伯先生就有资格做法官或大法官了,对不对?”
“那样他才有资格。”特拉德尔斯答道,特别强调了“有资格”三个字。
“谢谢你,”米考伯太太说,“这就足够了。如果情况就是这样,米考伯先生不会因为从事这份工作而丧失晋升的权利,我也就放心了。我这些话,当然是以女人的身份说的。不过,我一向认为,米考伯先生具有我在娘家时听爸爸说过的那种法律头脑。但愿米考伯先生即将进入一个可以发挥才干的领域,从此出人头地、功成名就。”
我毫不怀疑,此时此刻,在米考伯先生的法律头脑里,正描绘着自己端坐在大法官羊毛坐垫上的画面。他自鸣得意地摸了摸他那光秃秃的脑袋,装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说道:
“亲爱的,我们不要去揣测命运的安排。如果我注定要戴假发,至少在外表上已经为这一殊荣做好了准备。”他指的是自己的秃头,“我并不惋惜自己的头发,说不定是出于某种特殊的理由它们才掉光的。这可说不准。我打算,亲爱的科波菲尔,教育我的儿子从事教会工作。我不否认,若能因他而名扬四海,我会非常高兴的。”
“从事教会工作?”我问,心里一直想着乌利亚·希普。
“是呀,”米考伯先生说,“他的头音[3]非常出色,可以从唱诗班歌手开始教会生涯。我们住在坎特伯雷,在当地又有人缘,大教堂唱诗班里一有空缺,无疑就能让他填补上。”
再看米考伯少爷,他脸上那副表情仿佛在说,他是从眉毛后面发音的。不久,他给我们唱《啄木鸟嗒嗒嗒》这首歌时(他不唱歌就得去睡觉),声音似乎真的就是从那里发出来的。我们对他的表演大加称赞,然后有一搭没一搭地扯了会儿闲篇。我竭力隐瞒家境的改变,但还是忍不住对米考伯夫妇透露了实情。听说我姨婆身处困境,他们竟然开心极了,那自在又舒服的样子,我简直无法形容。
潘趣酒快喝到最后一轮时,我提醒特拉德尔斯,我们应当祝我们的朋友健康幸福、事业有成,然后再告辞。我请求米考伯先生把我们的酒杯斟满,然后一本正经地向他们祝酒—隔着桌子同米考伯先生握了手,又吻了吻米考伯太太,以此纪念这个重大的日子。特拉德尔斯效仿了我的第一个举动,但他觉得自己同米考伯夫妇的交情尚不够深,没有贸然效仿第二个举动。
“亲爱的科波菲尔,”米考伯先生站起来,拇指插在背心口袋里,说道,“我青年时代的伙伴—如果你允许我这样称呼你的话,还有我尊敬的朋友特拉德尔斯—如果他也允许我这样称呼他的话,请允许我代表米考伯太太,代表我自己,也代表我们的儿女,对你们的良好祝愿,表示最热烈、最真诚的感谢。明天我们就将迁居外地,开始全新的生活。”米考伯先生说话的口气,就像要前往五十万英里之外似的,“我或许应该给面前的两位朋友留下几句临别赠言。但在这方面,该说的我已经都说了。我即将进入一个博大精深的行业,成为无足轻重的一员。无论通过这一行能获得多高的社会地位,我都将奋发有为,不令自己蒙羞,米考伯太太也一定会助我一臂之力。在暂时的债务压力之下—我签下借款合同时本打算立刻偿还,但由于种种原因,始终未能还清—我不得不违背本心,乔装改扮—我是指戴眼镜—还不得不使用不合法的假名。对此,我只想说:这凄凉景象上的乌云已经消散,太阳再次高挂在山巅。下礼拜一下午四点,驿车到达坎特伯雷的时候,我将踏上故乡的土地—并恢复我的本名:米考伯!”
说完这番话,米考伯先生重新落座,阴沉着脸,一连喝了两杯酒,然后又十分严肃地说:
“在离别之前,我还有一件事要做。那就是,我还要完成一项法律手续。我的朋友特拉德尔斯先生为了解决我的房租问题,曾两次在我的期票上‘署名’—如果可以用一个通俗说法的话。头一张期票到期时,我将托马斯·特拉德尔斯先生置于—简言之,就是置于困境中不管不顾。第二张期票尚未到期。第一笔债务,”说到这里,米考伯先生自己查看了文件,“我相信,是二十三镑四先令九便士半;第二笔债务,根据我记的那笔账,是十八镑六先令二便士。两笔加到一起,如果我没算错的话,一共是四十一镑十先令十一便士半。我的朋友科波菲尔可以替我核对一下这个总数吗?”
“倘若我没有解决这笔债务,”米考伯先生说,“就离开这个大都会和我的朋友特拉德尔斯先生,那一定会背上难以忍受的精神负担。因此,我为我的朋友特拉德尔斯先生准备好了一份文件,现在就拿在我手里。有了它,我就可以达成自己的目标。我请求我的朋友特拉德尔斯先生收下这张四十一镑十先令十一便士半的借据。这样一来,我就可以恢复我的道德尊严,在我的同胞面前再次昂首挺胸地走路了,我是多么开心啊!”
说完这段引子(说得他自己都感动不已),米考伯先生便把一张借据塞到特拉德尔斯手里,并祝他万事如意。我相信,当时不仅米考伯先生认为这样做就等于还清了债务,而且连特拉德尔斯自己也没弄清二者的区别,直到后来有工夫细想时才回过味来。
凭借这一高尚的行为,米考伯先生的确可以在他的同胞面前昂首挺胸地走路了。当他手持蜡烛送我们下楼的时候,胸膛好像又宽出了一半。我们双方热情洋溢地道别。把特拉德尔斯送到他家门口后,我独自回家。一路上,我思考了许多稀奇古怪、自相矛盾的事情。我觉得,米考伯先生虽然油嘴滑舌,却从来不向我借钱,这多半是因为我做过他的小房客,他还对我心存怜悯吧。如果他开口,像我这样仗义的人,肯定是不忍回绝他的。毫无疑问,这一点他跟我一样清楚(我在这里写一笔,算是对他的赞扬吧)。
[1]指伦敦上流社会的社交季,大致从4月持续到8月。
[2]威廉·布莱克斯通(1723—1780),英国法学家、法官、政治家,主要著作为四卷本的《英国法释义》,该书对英美法系产生了重大影响。
[3]声乐术语,运用头声区共鸣作用方法演唱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