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了一眼她那张仰望着的平静脸庞,心想,是熠熠星光让它看起来那么高贵。
“家里没什么变化。”过了片刻,阿格尼丝说。
“没人再提起过—”我说,“我不想伤你的心,阿格尼丝,可我还是忍不住要问—没人再提起过我们上次分别时谈到的事吗?”
“没有。没人再提起过。”她答道。
“我经常在想那件事。”
“你应该少去想。要记住,说到底,我是相信单纯的爱情和真诚的。别为我担心,特罗特伍德。”过了一会儿,她补充说,“你担心我会走的那一步,我决不会走。”
虽然我觉得自己在头脑冷静时从没真正害怕过,但从她本人口中听到这样诚实的保证,我感到了说不出的宽慰。我将这种感受诚恳地告诉了她。
“这次你们走后,”我说,“要过多久才能再来伦敦呀,亲爱的阿格尼丝?我们说不定没机会再单独在一起了,所以我才这样问。”
“很可能要过很久。”她答道,“我认为—为爸爸着想—我们最好还是待在家里。未来的一段日子,我们不太可能常见面。但我会同朵拉时时通信,我们可以通过这种方式保持联络[1]。”
我们现在已进入博士家的小庭院。时间不早了。斯特朗太太的卧室窗户里亮着灯,阿格尼丝指着那灯光,向我道晚安。
“不要为我们的不幸和忧愁而烦恼,”她把手伸给我说,“没什么比看到你快活更让我快活的了。放心好了,一旦有你能帮我的地方,我一定会请你帮忙的。愿上帝永远保佑你!”
看到她灿烂的微笑,听到她最后几句话中的欢快语调,我像是又看到、听到她和我的小朵拉在一起。我驻足片刻,怀着满腔的爱意和感激,从门廊仰望星空,然后缓缓向前走去。我已在附近一家体面的旅店订下床位,正要走出大门,碰巧一回头,看见博士的书房里还亮着灯。我忽然想到,说不定他正在没有我帮助的情况下编撰词典,不由得暗暗自责。我想去看看情况是否如此,而且不管怎么样,只要他还坐在那堆书中间,我也想跟他道一声晚安。于是我转过身,悄悄穿过门厅,轻轻拉开房门,向里张望。
让我惊愕不已的是,在从灯罩透出的昏暗光线中,我第一眼看见的人是乌利亚。他紧挨着灯站着,一只瘦骨嶙峋的手捂着嘴,另一只手撑在博士桌子上。博士坐在书房座椅里,双手捂脸。威克菲尔德先生身体前倾,犹犹豫豫地抚摸着博士的胳膊,看上去极度痛苦沮丧。
有那么一小会儿,我还以为是博士病了,于是连忙向前走了一步。但我与乌利亚目光交错时,顿时恍然大悟。我本想抽身离去,博士示意我别走,我只好留下来。
“无论如何,”乌利亚说,扭了扭他那笨拙丑陋的身体,“我们还是关起门说话比较好,不必闹得满城皆知。”
说着,他踮起脚尖走到门口,把我进来时没关的门小心翼翼地关上,然后回到原来的位置。他的言谈举止中,都明显透着一股子假惺惺的强烈同情,比他的任何行为都更令人难以容忍—至少在我看来是这样。
“我觉得,科波菲尔少爷,”乌利亚说,“把你我谈过的那件事告诉斯特朗博士,是我义不容辞的责任。不过,你当时没有完全理解我的意思,对吧?”
我瞪了乌利亚一眼,没有作答,径直走到我从前的好老师跟前,说了几句旨在安慰和鼓励他的话。他把手搭在我肩头—我很小的时候,他就习惯这样做了—但没有抬起白发苍苍的脑袋。
“因为你没有明白我的意思,科波菲尔少爷,”乌利亚依然用过分殷勤的态度说,“既然大家都是朋友,我就要不顾卑贱的身份,冒昧地提醒斯特朗博士注意斯特朗太太的行为了。这种不愉快的事,我是打心底里不愿掺和的,这点我可以向你保证,科波菲尔。可是,事实上,我们大家都被卷入了这件不该发生的事里。之前你没弄明白,先生,我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如今回想起他乜斜我的模样,我都纳闷当时为何没抓住他的脖颈,把他掐断气。
“我敢说,我当时没有把意思表达清楚,”他继续道,“你也没有。我们俩谁都不想碰这个话题,这是很自然的。不过,我最后还是决定实话实说。我已经告诉斯特朗博士—你说话了吗,先生?”
这话是对博士说的,因为他呻吟了一声。那声音谁听了都会为之动容,但乌利亚却无动于衷。
“—我已经告诉斯特朗博士,”他接着说,“谁都看得出来,马尔登先生跟斯特朗博士那位可爱的好太太过于亲热了。既然大家都被卷入了这件不该发生的事里,那现在的确该让斯特朗博士知道了。我们应该告诉博士,早在马尔登先生去印度以前,这件事就暴露在太阳底下,尽人皆知了;马尔登先生找借口回来,不是为了别的;他经常到这里来,也不是为了别的。你刚才进门的时候,先生,我正在请我的合伙人—”说到这里,他转向威克菲尔德先生,“请我的合伙人以名誉担保,告诉博士他是不是很久以前就有这种看法了。说呀,威克菲尔德先生,先生!你能不能好心告诉我们,有,还是没有,先生?说呀,合伙人!”
“看在上帝的分儿上,亲爱的博士,”威克菲尔德先生说,又把手犹豫不决地搭在博士胳膊上,“我也许起过疑心,但你千万别看得太重。”
“嘿!”乌利亚摇着脑袋叫道,“这样的证实可真叫人丧气,不是吗?他呀!亏他还是博士的老朋友!哎呀,当我还是他事务所里的小办事员的时候,就几次三番看见他为这事烦恼。一想到阿格尼丝小姐也被卷入了这件不该发生的事里,你知道,他就忧心如焚!不过,我不能怪他,做父亲的会这样也无可厚非。”
“亲爱的斯特朗,”威克菲尔德先生用颤抖的声音说,“我的好朋友,我不必说你也知道,我这个人有个毛病,就是要在每个人身上寻找主要动机,并从这种狭隘的角度衡量一切行为。也许就是由于这种错误,我才起过疑心。”
“你起过疑心,威克菲尔德?”博士说,依然没有抬头,“你起过疑心?”
“说出来吧,合伙人。”乌利亚催促说。
“我确实起过疑心。”威克菲尔德先生说,“我—上帝饶恕我—我以为你也起过疑心。”
“没有,没有,没有!”博士用令人悲悯的哀恸语气回应道。
“我曾以为,”威克菲尔德先生说,“你把马尔登打发到海外去,就是为了将他们分开。”
“不是,不是,不是!”博士回应道,“我只是想让安妮高兴,给她的童年伙伴找个出路。没有别的想法。”
“我后来也看出来了。”威克菲尔德先生说,“你跟我说你没别的动机时,我没法不相信你。可我觉得,你们两个年龄相差那么大—我请你别忘了,我一直都有一种狭隘的世界观,这是我怎么都改不掉的老毛病—”
“这样讲就对了。你看,科波菲尔少爷!”乌利亚可怜巴巴地讨好道,样子令人作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