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控告—希普—
他继续念道,瞥了眼希普,抽出尺子,夹在左臂腋下方便拿取的位置,以防万一。
罪行如下—
我想我们全都屏住了呼吸。我敢说乌利亚也是。
第一。
米考伯先生说。
当威先生的办事能力和记忆力,由于我无须也不便说明的原因,变得衰退和混乱时—希普—故意将事务所的全部业务弄得混乱而复杂。当威先生最不适合处理业务时—希普—总在他身边逼迫他处理业务。在这种情况下,他把重要文件冒充不重要文件,骗取了威先生的签字。他引诱威先生授权他从托管金里特别提出一笔钱,总数达一万二千六百十四镑二先令九便士,用于支付业务费用和填补亏空,而实际上这笔费用要么已经支付,要么根本从未真实存在。他制造了一种假象,让人误以为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威先生的错—威先生一开始就打算欺诈,并通过欺诈的手段达成了目的。从此之后,他就一直用这件事来折磨、强迫威先生。
“你得拿得出证据来,你这个科波菲尔!”乌利亚摇晃着脑袋恫吓道,“马上都拿出来!”
“特拉德尔斯先生,请你问问—希普—他搬家以后,谁住进了他的房子,好不好?”米考伯先生暂停念信,说道。
“正是这个傻瓜本人—而且现在还住在那里。”乌利亚轻蔑地说。
“请你再问问—希普—他住在那里的时候,是不是有过一个小笔记本,好不好?”米考伯先生说。
我看到乌利亚皮包骨头的手不由自主地停下来,不再挠下巴了。
“或者问问他,”米考伯先生说,“是不是在那里烧过一个小笔记本。如果他说有这么回事,还问你烧成的灰哪里去了,你就叫他去问威尔金斯·米考伯,那他就会听到一些对他极其不利的话!”
米考伯先生说这番话的时候,那种得意扬扬、装腔作势的派头令乌利亚的母亲无比惊诧,心慌意乱地喊道:“乌利,乌利!要谦卑,快讲和吧,亲爱的!”
“母亲!”他反驳道,“你别说话,好吗?你吓坏了,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谦卑!”他看着我,怒吼着重复道,“虽然我很谦卑,可我也让他们当中的一些人谦卑了很久!”
米考伯先生在硬领里优雅地动了动下巴,然后继续念信:
其次,据我知道、了解的情况,我确信,希普曾多次—
“这些都没有用,”乌利亚嘀咕道,松了一口气,“母亲,你别说话。”
“我们很快就会设法拿出有用的东西来,先生,拿出最终能干掉你的东西来。”米考伯先生回应道。
第二,据我知道、了解的情况,我确信,希普曾多次在各种记录、账本和文件上,系统伪造威先生的签字。我可以证明,他在一件事上显然干了这一勾当。也就是说,如下所述,换言之—
这种文雅的辞藻堆砌令米考伯先生再次甘之如饴。不论他这个样子多么荒唐可笑,我都得说,这绝非他特有的怪癖。我一生中见过不少人有同样的嗜好。我觉得这似乎是一种通病。比如,证人在法庭上宣誓做证时,如果能用一连串华丽字眼表达一个意思,比如“恨之入骨”“深恶痛绝”“誓不两立”之类,就常常会非常开心。从前教会的诅咒也运用了同一原则,听上去才值得回味。我们谈论文字的暴虐,但我们也喜欢暴虐地对待文字;我们喜欢在重大场合下,有一大堆冗繁的字词伺候我们;我们认为它们看起来很重要,听起来很悦耳。既然我们在盛大庆典上并不讲究仆人制服的意义,只要他们衣着光鲜、数量众多就行,那么,只要我们能堆砌出一长串字词,它们的意义和必要性就都是次要的。正如过分炫耀仆人的制服会给人招惹麻烦,奴隶太多会起来反抗主人,一个国家也因为保有一大批文字做侍从而陷入了巨大的困境,并且还将陷入更大的困境。我觉得我见过一个这样的国家。
米考伯先生几乎是咂着嘴往下念道:
也就是说,如下所述,换言之—威先生身体虚弱,他过世之后,有些事情就可能被发现,而—希普—对威先生家的控制就会瓦解。这就是我,威尔金斯·米考伯,本信署名人的看法—除非他可以暗中操纵威先生女儿的孝心,使其不允许合伙事务所的业务受到调查。所以,该—希普—认为应当准备一份威先生立的契约,写明上述一万二千六百十四镑二先令九便士,外加利息,均由希普借给威先生,以保全威先生的名誉,但实际上他从未借钱给威先生,因为这笔债务早就偿清了。这张伪称由威先生签署、由威尔金斯·米考伯做证人的契约,上面的签名是希普伪造的。我手上有他的小笔记本,里面有几个他模仿威先生笔迹的签名,均系—希普—亲笔书写于笔记本上。虽然到处都有火烧的痕迹,但任何人都辨识得出来。我从来没有给这份文件做过证人,而这份文件现在就在我手上。
乌利亚·希普闻言大吃一惊,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打开一只抽屉,然后突然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因而不去看那抽屉,又把脸转向我们。
“这份文件,”米考伯先生又重复了一遍,同时环顾左右,好像他是在布道一般,“就在我手上。这就是说,我今天一大早写这封信的时候,文件还在我手上。不过,我后来就把它交给特拉德尔斯先生了。”
“确实如此。”特拉德尔斯证实道。
“乌利,乌利!”希普的母亲叫道,“要谦卑,快讲和吧!我知道我的儿子会谦卑的,先生们,只要你们肯给他时间好好想想。科波菲尔先生,我相信您知道他一向非常谦卑的呀,少爷!”
做儿子的已经抛弃了无用的老把戏,做母亲的却依然紧抓着不放,这让人看了觉得好奇怪。
“母亲,”他不耐烦地咬着裹住手的手帕道,“你还不如去拿条上了膛的枪,直接打死我算了。”
“可我爱你呀,乌利。”希普太太喊道。我毫不怀疑她爱希普,希普也爱她。不管看起来多么奇怪,他们肯定是一对臭味相投的母子。“我不忍心听到你激怒这位先生,让自己陷入更大的危险之中。这位先生在楼上告诉我事情已经败露时,我就立刻告诉他,我保证你是谦卑的,是会赔罪的。噢,看看我多么谦卑呀,先生们,不要去理他!”
“哎呀,科波菲尔在这儿呢,母亲。”希普怒不可遏地反驳道,用皮包骨头的手指指着我,把满腔仇恨都对我发泄出来,因为他认为我就是这场揭发案的主谋,而我也没有辩白,“科波菲尔在这儿,就算你刚才没有口无遮拦地说那么多,他也会给你一百镑呢!”
“我实在是忍不住啊,乌利。”他母亲叫道,“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不知天高地厚,给自己招灾惹祸呀。还是像平常那样,谦卑一点儿好。”
希普咬着手帕沉默了片刻,然后怒视着我说:“你还有什么要揭发的没有?要是有,就只管揭发好啦。你看着我做什么?”
米考伯先生立刻接着往下念,很高兴又能继续这场令他十分满意的表演。
第三,也是最后一项罪行。我现在要给大家展示—希普—的假账本,和—希普—的真备忘录,首先要展示这个被部分烧毁的小笔记本—我们搬到现在的住处时,米考伯太太偶然在专门用来盛炉灰的箱子或者说垃圾桶里发现了这东西,当时我没看懂里面的内容—我要借此向大家表明,不幸的威先生所有的毛病、缺点、美德、父爱和荣誉感,多年来都被利用、歪曲,以达到—希普—的卑鄙目的。多年来,希普用尽一切想象得出的手段,对威先生进行欺骗和掠夺,好让这个贪得无厌、虚伪成性、视财如命的—希普—大发横财。除了获取财富,希普一心想要达成的目的是制服威先生和威小姐,完全操控他们—至于他对威小姐还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企图,我在此姑且不论。希普最后的行动—这是几个月前才完成的—是引诱威先生放弃他在合伙经营的事务所里的股份,甚至出让家里的家具,而—希普—将给予威先生某种年金作为回报,每年在四个季度日[7]准时支付。一开始—希普—伪造了惊人的账目,显示威先生因为粗心大意和判断失误,在将他人委托其管理的财产用于投机活动时发生了巨额亏损,而他手头又没有钱偿还这笔法律上和道义上都应由他负责的债务。然后—希普—又假称为威先生借了高利贷,但实际上这些钱都来自—希普—以投机或其他名义从威先生手中骗取或截留的款项。通过各种无耻的欺诈行为,这些罗网越来越严密,越来越牢固,终于使不幸的威先生陷入彻底绝望的境地。威先生相信,自己已经经济破产、名誉扫地,其他所有希望也都破灭了,他唯一可依靠的,就是这个披着人皮的恶魔。”米考伯先生非常欣赏这个新颖的措辞,“这个披着人皮的恶魔,通过让威先生离不开他,最终毁掉了威先生。所有这一切,我都可以证明,也许比这还多得多!
我的控告到此结束。接下来,我只需要提供证明这些指控的证据,然后就可以同我苦命的家人从视我们为累赘的世上销声匿迹。这件事很快就会完成。依据合理的推测,我们的婴儿将首先死于营养不良,因为这孩子是我们家中最脆弱的一员;接下去死的会是我们的双胞胎。就这样吧!至于我自己,我的坎特伯雷朝圣之行,已让我饱经苦难;由民事诉讼导致的监禁,还有贫困,将令我雪上加霜。在繁重的职务压力下,在难以忍受的对贫穷的忧虑中,在清晨,在黄昏,在黑夜的阴影中,在那个称其为恶魔都多此一举的人的监视下,将最微小的调查结果慢慢拼凑起来—正是我在调查中所做的努力、所冒的风险,加上身为人父与贫穷所做的斗争,使调查完成后发挥了应有的作用。我相信,这一切可以作为几滴甘露,洒在我的火葬柴堆上。我别无所求,只希望得到公正的评价,正如那位我无意以其自况的勇敢杰出的海军英雄得到的评价一样,说我的所作所为并非为了金钱或者一己私利,而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