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利亚突然住嘴,两手夹在两大块膝盖骨之间,笑得直不起腰来。那是一种无声的大笑,一丝声音都没有从他口中漏出来。他那令人作呕的行为,尤其是最后这一举动,让我厌恶至极,招呼也不打就转身离开,将他独自留花园中间,佝偻着腰,活像一个没有支撑的稻草人。
我记得很清楚,我带阿格尼丝去见朵拉,不是在当天晚上,而是在隔天晚上,那天是礼拜六。我事先就跟拉维尼娅小姐安排好了这次拜访,她们等着跟阿格尼丝吃茶点。
我心中忐忑,又是骄傲,又是担心,骄傲的是我有这样一个可爱的小未婚妻,焦虑的是不知道阿格尼丝是否喜欢她。去普特尼的路上,阿格尼丝坐在驿车车厢里,我坐在车厢外。我暗自想象着我所熟悉的朵拉的倩影,她的一颦一笑,无不妩媚动人。我一会儿觉得我应该喜欢她在某一时刻的样子,一会儿又怀疑是否应该更喜欢她在另一刻的样子,思来想去,心烦意乱,简直都快发烧了。
我毫不怀疑,朵拉无论什么样子都非常漂亮,但我没料到,她那一次竟是那样漂亮。我把阿格尼丝介绍给她那两位瘦小的姑妈时,她不在客厅,而是羞答答地躲了起来。我现在知道上哪里去找她了,果不其然,我发现她又把耳朵贴在那扇昏暗的旧门后面。
起初,她说什么都不肯出来,后来又求我给她五分钟,让我看着表叫她出来。最后,她终于挽着我的胳膊,由我领着往客厅走去,她那迷人的小脸羞得通红,那样子前所未有地好看。不过,我们一进客厅,她的脸就唰地白了,而她反倒比刚才美丽了一万倍。
朵拉怕阿格尼丝。她曾告诉我,说她知道阿格尼丝“太聪明”。但她一看到阿格尼丝那么高兴诚恳,那么体贴善良,就立刻惊喜地轻叫一声,热情地搂住阿格尼丝的脖子,把天真的面庞贴在阿格尼丝的脸上。
我从来没那样开心过。我看到,她们俩肩并肩坐下来,我的小宝贝那么自然地抬起头,看着阿格尼丝热忱的双眼,阿格尼丝温柔可爱的目光投在她身上。这时我体会到一种无与伦比的快乐。
拉维尼娅小姐和克拉丽莎小姐也以自己的方式分享我的快乐。那次是世界上最令人愉快的一次茶会。克拉丽莎小姐是茶会主持人。我把香籽蛋糕切开,分给大家—那两位瘦小的姐妹像鸟儿一样喜欢啄种子和糖。拉维尼娅小姐像慈祥的保护人一样从旁观看,仿佛我们的爱情全是她的功劳。我们大家都心满意足,彼此之间也满意极了。
阿格尼丝温柔愉悦的气质感染了所有人的心。朵拉感兴趣的事,阿格尼丝都不露痕迹地表示出兴趣;她一见吉卜就逗弄起来(吉卜也立刻做出了回应);当朵拉不好意思像平常那样坐在我身边时,阿格尼丝表现得分外体贴;她是那样谦和优雅、落落大方,让朵拉脸上泛起片片红晕,对她说了一大堆掏心窝的话—阿格尼丝所做的这一切,让那次聚会显得完美无缺。
“我好开心,”朵拉吃完茶点后说,“没想到你竟然喜欢我。现在朱莉娅·米尔斯走了,我更需要有人喜欢我了。”
顺带一提,这件事我忘说了,米尔斯小姐已经坐船走了,我和朵拉曾到停在格雷夫森德的一艘东印度公司的大商船上给她送行。我们一起吃了一顿简单的午饭,有糖姜、番石榴之类的美味。我们离开之后,米尔斯小姐坐在后甲板的折凳上哭泣,腋下夹着一个大大的新日记本,她要把凝视大洋时唤起的独特想法都记在里面,锁起来。
阿格尼丝说,恐怕我给朵拉说了太多关于她的坏话,但朵拉立刻纠正了这种说法。
“噢,没有!”她说,朝我摇了摇鬈发,“他一个劲儿地夸你呢。他把你的话看得很重,把我都吓到了。”
“对他认识的人,他不会因为我的话就爱得更深。”阿格尼丝微笑道,“所以,我的话无足轻重。”
“但我还是想请你说给我听,”朵拉撒娇道,“要是你肯的话!”
我们都开朵拉的玩笑,说她太想让人喜欢她了。朵拉就说我是一只笨鹅,她一点儿都不喜欢我。那天晚上的时光倏忽而逝,就像乘上轻薄的翅膀飞走了一样。驿车就快来接我们了。我独自站在壁炉前面,这时朵拉悄无声息地走进来,要照例在我离开之前给我宝贵的轻轻一吻。
“大肥,你觉不觉得,”朵拉说,那对晶莹的眼睛闪闪发光,那只小小的右手漫不经心地摆弄着我的外套扣子,“要是我很久之前就跟她做了朋友,我或许会更聪明些呀?”
“亲爱的,”我说,“你说什么傻话!”
“你认为这是傻话?”朵拉回应道,看也没看我,“你确定?”
“当然确定!”
“你这亲爱的小淘气,”朵拉说,仍旧一圈圈地转动着那枚扣子,“我都忘了,你跟阿格尼丝是什么关系来着?”
“没有血缘关系,”我答道,“但我们是从小一块儿长大的,像兄妹一样。”
“真奇怪,你怎么会爱上我呀?”朵拉说,摆弄起我外套上的另一枚扣子。
“也许是因为我见到你,就没法不爱你吧,朵拉!”
“假设你从没见过我,那会怎样呢?”朵拉说,又去摆弄另一枚扣子。
“你干脆假设我们从没出生过好了!”我揶揄道。
我默默欣赏着她那从下往上依次摆弄我外套扣子的柔软小手,欣赏着她那贴在我胸前的束束鬈发,欣赏着她长长的睫毛,她低垂的视线正随着漫不经心的手指移动而渐渐抬起。我很想知道,她这时心里在想什么。后来,她终于抬眼看着我,踮起脚尖,带着比平时更心事重重的样子,给了我那宝贵的轻吻—一下,两下,三下—然后走出房间。
没过五分钟,她们又一起回来了,朵拉那反常的心事重重的样子一扫而空。她大笑着,一定要让吉卜在驿车到来之前把全套把戏都表演一遍。这花了一些时间(不是因为花样太多,而是因为吉卜不听话),直到驿车来到门前,表演都没有结束。朵拉匆匆忙忙但亲亲热热地同阿格尼丝道别;朵拉答应给阿格尼丝写信(她说,希望阿格尼丝不要嫌她信里写的全是傻话),阿格尼丝也答应给朵拉写信,她们在驿车门前再次道别;接着又来了第三次告别,朵拉不顾拉维尼娅小姐的劝告,又跑到车窗外,提醒阿格尼丝别忘了写信,同时对坐在车夫旁的我摇了摇鬈发。
我们要在考文特花园附近下车,然后换乘另一趟驿车去海格特。我迫切地盼望在去换车的那一小段路上听听阿格尼丝对朵拉的赞美。啊!那是怎样的赞美呀!她亲切热情、诚实坦率地叮嘱我,要我百般细心地照顾我赢得的那个小美人!她一脸真诚,毫不装模作样,细心周到地提醒我,从此以后我就要对那个孤儿负责了!
我从没像那天晚上那样深沉、真切地爱过朵拉。我们第二次下了车,在星光下沿着寂静的大路向博士家走去,这时我对阿格尼丝说,我今晚如此爱朵拉,都是她的功劳。
“你坐在她身边的时候,”我说,“我觉得你不仅是我的守护天使,也是她的守护天使。我觉得,你这会儿还在守护她,阿格尼丝。”
“不够格的天使,”她回应道,“但至少很忠诚。”
她清晰的声音直达我心底,我不禁很自然地说道:“我今天注意到,阿格尼丝,你那种独特的愉快模样—我从未在别人身上见过—又回来了,我希望你在家里快活些了吧?”
“我心里快活些了。”她说,“我感到很愉悦,无忧无虑。”